必英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盖着陈元训的外袍,而陈元训就坐在她旁边,正用匕首削一根树枝,削得极慢,像在打发时间。
必英愣了一下,赶紧坐直了身子,外袍从她肩头滑落。“大、大人……”
“嗯,”陈元训把削好的树枝放到一边,站起身拍了拍衣摆,“收拾一下,还有半日就能到玉门关了。”
必英“哦”了一声,抱着他的外袍有些发愣,那袍子带着他身上的茶味,布料摩挲在掌心有点糙,却暖烘烘的。
她犹豫了一下,站起来把外袍递给他,“多谢大人……您削的是什么?”
“冷便披着吧,”他没有接,垂眸看着手里的树枝,“绾发用的。”
“那是给我的啦?”必英凑上去仔细看,随手指挥,“大人您这里再削平些,上面削出一个梅花样子来最好。”
陈元训瞥了她一眼:“你是女子,怎么能戴这种东西?这是我的。”
“我就喜欢这样的……”
“闭嘴。”
重新上路之后,必英安静了许多,她骑在马背上,看着前方逐渐在视野里显现的关隘轮廓。
玉门关。
她上一世从未来过这里。
夯土的城墙在灰白的天色中呈现出一种沉沉的土黄色,关楼上的旗帜被风扯得猎猎作响,远远望去,整座关隘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匍匐在苍茫的戈壁边缘。
他们走到关下时,城门已经开了,一个穿着甲胄的中年男人大步迎了出来,浓眉大眼,身形壮实,走路时甲片哗啦作响,嘴里喊着:“元训!可算把你盼来了!”
陈元训翻身下马,与那男人互相拍了一下肩膀。
“瞻哥,”他笑了一下,“近来精神不错?”
叫顾瞻的校尉咧开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盼着你来,自然好。”
他的目光越过陈元训的肩头,落在后面下马的必英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呀,这是谁家的小姑娘?面生啊。”
“我的武婢,”陈元训说,“带她出来见见世面。”
必英上前行礼问好,悄悄看了看顾瞻的头顶,七十,牛呀!
顾瞻“啧”了一声,眨了眨眼睛,随即爽朗地笑起来,朝必英招了招手:“好好好,丫头,别站那吹风了,快进来,烤烤火。”
必英跟着他们进了关,顾瞻在前面带路,边走边跟陈元训说话,声音洪亮得像敲钟。
“你说那几匹骆驼,我让人查过了,还真不是走丢的。驼蹄印子往北去了,到了沙碛就没了,看样子是有意避开的官道。”
陈元训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句细节,顾瞻一一答了。
必英跟在后面,目光扫过关内那些来来往往的兵卒和商贩,忽然在一个角落停住了。
墙角蹲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粗布的胡服,头上裹着一块暗红色的头巾,必英本来是被那头巾的样式吸引,多看了一会儿后,那人头上的数字慢慢显现,五十,旁边带着一个小符号,和赵奉之头上的那个一模一样。
她盯着那人看了半天,看不清五官,便悄悄记下了他出现的那个位置。
顾瞻将他们引到议事厅,让人上了热茶。
屋子不大,但炉火烧得很旺,一进去便暖意扑面,必英在陈元训身后的椅子上坐了,双手捧着茶杯暖手,耳朵却一直竖着听顾瞻说话。
“还有一事,”顾瞻的声音低了几分,“你来得正好,前几日我截了一封从关外送进来的信,收信的人没留名,送信的是个胡商,我盘了他半天,他说就是个普通生意往来,但我总觉得不对。”
“信呢?”陈元训问。
顾瞻从怀里掏出一封已经拆过的信递过去。陈元训展开来看了几眼,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必英偷偷凑过去瞥了一眼,只见那信上的字她一个也不认识,弯弯绕绕的,是突厥文。
这些弯弯绕绕中间,夹着一个她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符号——缺了一角的半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