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迹有点潦草,跟她平常写教案时整整齐齐的字不一样,大概是赶着出门时随手写的。
他盯着那几张纸看了一会,忽然想起,以前这些事都是他在管。
什么时候轮到她来操心这些了?
他想不起来。
这一个月,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家里的灯、冰箱里满满的食物、水槽里永远干净的碗,都像是自己会长出来的一样。
他把它们当成了理所当然。
“哎唷,”一道又尖又亮的嗓门在厨房门口响起来,【专案经理先生还会洗碗的哦?】陆宇森没有回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在家里也要生存嘛。】
唐曼靠着门框,手里还拎着半罐啤酒,吊带背心的肩带滑到手臂上,她也没去拉。
她说话的时候,脸颊已经泛了一层红,酒意让她的舌头比平时更直,也更不收着。
她看着他洗碗的背影,语气里带着一股看好戏的劲头:【我以为你们这种坐办公室的,回家就是往沙发上一躺,等着老婆伺候。】
“那是别人。”他把洗好的碗一只一只放上沥水架,声音平平的,“我们家是分工合作。”
“分工合作——”唐曼拖长了尾音,像是要把这四个字嚼碎了再吐出来,【初宜,你听到了没有?你老公说你们家是分工合作,意思就是你负责煮饭,他负责吃。】
林初宜正从客厅走过来,手里攥着一块抹布,闻言脚步顿了一下,脸微微红了:【哪有,他平常也会……】
【也会什么?也会把碗放进水槽里,留到第二天早上再洗?】唐曼笑起来,笑声在窄窄的厨房里撞来撞去,【你们这些大男人,我见得多了。在外面装孙子,回到家里就摆大爷架子。初宜,你老实跟我说,你老公是不是把你管得死死的?晚上几点回家,跟谁出去吃饭,都要跟他报备的那种?】
“没有啦,”林初宜的声音软软的,“是我自己习惯早睡……”
【你看,连帮他说话都这么小心,肯定是被管出来的。】
陆宇森把最后一只碗放好,关掉水龙头,这才转过身来。
他抬手推了推眼镜——这是这一个月练出来的习惯动作,每次开会开到一半,对方又要改需求的时候,他就推一下眼镜,给自己争取两秒钟,把到嘴边的话重新咽回去。
现在他也咽回去了。
“对,”他看着唐曼,语气里没有一点火气,【我是她养的。她叫我几点回家,我就几点回家。】唐曼愣了一下。
她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要等着接,结果对方认怂认得又快又干脆,她反倒一时找不到词了。
半晌,她才像是重新打量他似的,把他从头看到脚:【哎唷,还会自嘲呢?初宜,你家这个专案经理先生,比我想的有点东西嘛。】
“他就话少,人很好的。”林初宜走到两人中间,像是怕他们真的吵起来,把抹布搭在水槽边缘,又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只好低头去擦台面上根本没有的水渍。
陆宇森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那点刚冒头的烦躁,又软了下去。
他不是没有脾气。
恰恰相反,这一个月,他把所有脾气都攒着,攒成一个厚厚的、圆圆的球,堵在胃里。
白天开会的时候对着客户笑,对着组员笑,晚上回家对着一桌子凉了的菜笑。
他是那种把话放在心里、自己慢慢消化的人,消化不了,就再放一放。
林初宜常说他脾气好,他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他不是脾气好,他只是习惯了先把别人的感受放在前面,自己的,往后挪一挪。
“不过说真的,”唐曼又开口了,这次语气里带了点促狭,【初宜,你这老公一个月不着家,你也不怕他在外面有别人?】林初宜抬起头:“他不会的。”“你怎么知道?”“他要是会,”林初宜的声音轻下去,却很笃定,【就不会每个月都把薪水一分不少地交给我啦。】这句话让厨房里安静了一瞬。
陆宇森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看着妻子低着头、耳朵微微泛红的样子,忽然想把那句话记下来,记很久。
“对,”他接口,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己也察觉不到的笑意,【她管钱,我管倒垃圾。】
唐曼看看他,又看看林初宜,最后哼笑一声,仰头把最后一口啤酒喝完,罐子往垃圾桶里一扔,准准地落了进去:【行,你们两口子感情好,就我一个坏人。我先去洗澡了,客房在哪?】“楼上右边那间,”林初宜应着,跟上去:【被子我今天晒过了,枕头也是新的……】
唐曼经过陆宇森身边的时候,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停下来,凑近了一点,压低了声音——其实也没多低:【哎,说真的,我们家初宜这么好,你可要好好对她。要是让我知道你欺负她,】她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说完她就走了,拖鞋啪嗒啪嗒地响上楼梯,留下一句“这楼梯怎么这么陡啊”,被林初宜应着跟上去了。厨房一下子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