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头灯扫过铁门上的锈斑,沿着围墙滑过去,停在车库前的石砖地上。
陆宇森熄了火,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引擎盖里残存的热气,轻轻地、一下一下地喘。
他没有立刻下车。
J市五月的夜晚像一块泡过水的厚布,湿答答地压在整条街上。
车窗半开,热风夹着草叶和泥土的气味钻进来,糊在他脸上。
他身上那件浅灰色的棉质上衣早就湿了,贴着后背。
他伸手扯了扯领口,布料松开一点,又黏回去,像是故意跟他作对。
冷气已经停了,车里只剩下闷热的、属于他自己的气味。
回程的高速公路在他脑子里还留着残影:晚上七点,前方一整片红色的煞车灯,连成一条望不到头的带子,像烧着的火。
收音机里放着一首他叫不出名字的歌,他听了几句就关掉了——吵。
那时候他只想着一件事:快点到家。
到家之后要做什么,他在路上已经想了一路。
一个月了。
这个月他回家的时间一天比一天晚。
最早的一天是晚上十点,最晚的一次,进门时天已经亮了,林初宜的闹钟刚响。
她迷迷糊糊地问他吃了没有,他说吃了,其实什么也没吃。
那天他坐在餐桌前,看她替他盛粥,晨光落在她弯下来的颈子上,他忽然很想哭,但他只是说:“粥很好喝。”
他是软体专案经理。
说起来体面,做起来像是拿自己的命去填一条怎么也填不满的沟。
今天下午那场会议,客户坐在长桌对面,把需求范围改来改去,每一版都理直气壮。
组里的年轻人转过头看他,等他说话。
他说了,把逻辑一条一条摊开,对方点头,然后继续按自己的意思改。
一个月的加班,换来一份改了七版的规格书,此刻正躺在后座的电脑包里,明天早上还要再打开,再改第八版。
还有那些深夜的讯息。
十一点四十七分,客户在对话框里丢来一句话,他回【收到,明天一早给您答复】,然后对着萤幕发了很久的呆。
办公室只剩日光灯嗡嗡地响,桌上的咖啡早就凉了,凉得发苦。
他把所有人的焦虑都接过来,自己咽下去,咽到后来,连他自己都分不清那团堵在胃里的东西,到底是别人的,还是他的。
这个月,他像一只盖紧了盖子的锅,所有的压力都在里头滚,却找不到出气孔。
唯一让他觉得能喘口气的,是林初宜。
整整一个月,他没有好好地碰过她。
不是不想——是每一次回家,她都已经睡熟。
他轻手轻脚地洗澡,躺到她身边,她会在半梦半醒间往他这边靠过来,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鼻息又软又热,像一只信任到了极点的猫。
他躺在那里,闻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草味,听她的呼吸慢慢匀下去,然后把自己的欲望一点一点往下压,压到第二天早上闹钟响起,他得赶在她醒来之前出门。
今天早上也是这样。
他站在卧室门口,在一片半明半暗里回头看她,被子滑到她的肩头,露出一截白皙的脖子。
他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把门轻轻带上,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