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嫣直接走到柜台前,把胳膊肘往台上一撑,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却往陈大叔那边飘。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嘴角立刻翘起一抹坏笑。
“陈叔好啊——”她拖长了音调,故意阴阳怪气,“哟,今天又没梳头?这头发白得跟盐一样,再不染染,人家还以为你是乐儿爷爷呢。还有这肚子,是不是又偷吃了自己做的饵块?中年发福就是快,再这样下去,衬衫扣子都要崩了。”
陈大叔抬起头,刀停在半空,露出一个温和却无奈的笑:“小嫣又来损我了?今天怎么有空?不是说跟你那个小男朋友去看电影吗?”
“看什么电影,烦死了。”小嫣撇撇嘴,故意把声音提高,“他昨天非要拉我去他宿舍,动手动脚的,我推开他了。我说了多少次,亲亲摸摸可以,别的免谈。他要是再急,我就换人。”
她说完,又故意用下巴点了点陈大叔:“不像某些人,都四十五了,还天天穿着这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子一挽,手臂上的毛都露出来了,也不知道修修边幅。陈叔,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已经放弃治疗了?”
乐儿从后面跑出来,拍了拍小嫣的肩膀,假装生气:“你能不能别老损我爸?他忙着照顾我,哪有空像你们年轻人那样折腾。”
“我这不是关心他吗?”小嫣立刻换上一副“我很无辜”的表情,伸手去拉乐儿的胳膊,语气却软了下来,像真正的姐姐,“乐儿,你别护着他。男人到了这个年纪,不收拾一下,以后谁还看得上?不过……你有他疼着,是真好。不像我,从小到大,连个正经能靠的男人都没有。”
她说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轻了下去。
那一瞬间,嫌弃的外壳裂开了一道缝。
她看着陈大叔转身去后面准备乳扇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羡慕。
羡慕乐儿能有一个无条件疼她、为她放弃一切、把生活过得平淡却踏实的爸爸。
她自己呢?
只有一个忙着农活的祖母,和一个总想更进一步的小男友。
可她嘴上绝不承认。
陈大叔端着一盘刚烤好的乳扇从后面出来,乳扇表面滋滋作响,香气立刻弥漫开来。他把盘子放在柜台上,又给两人各倒了一杯冰镇酸梅汤。
小嫣接过盘子,故意皱着鼻子:“陈叔,你这乳扇烤得倒是香,就是人看着不咋地。你说你以前是大厨,夜店也常去,怎么现在混成这样?中年发福就算了,还不修边幅,头发乱糟糟的,衬衫皱巴巴的……我要是你女儿,天天都被你这造型丢人。”
陈大叔也不生气,只是笑着摇头:“行行行,小祖宗说得对。我这老头子是该收拾收拾了。不过你自己呢?昨天又跟人吵架了吧?我听乐儿说,有人说她坏话,你把对方骂哭了。”
“那当然。”小嫣得意地扬起下巴,语气瞬间变得硬气,像护崽的姐姐,“谁敢动乐儿,先过我这关。她那么乖,画画又好看,凭什么被那群白痴欺负?我跟你说,陈叔,你以后少让她一个人去学校,我有空就过来接她。反正我男朋友那边,我也不怎么想理。”
她咬了一口乳扇,烫得吐舌头,却还是继续损人:“不过你也别得意。你要是再这样不修边幅下去,乐儿以后找对象,人家一看她爸这副样子,说不定直接吓跑。你说是不是,乐儿?”
乐儿无奈地翻了个白眼,用手肘撞她:“你少拿我爸开玩笑。他就是这样,我喜欢。”
“你当然喜欢,他是你亲爸。”小嫣小声嘟囔,眼睛却偷偷又往陈大叔身上扫了一眼。
那宽厚的背影、修木板时稳稳的手、给她们倒水时温和的眼神……她心里忽然有点发堵。
她有小男友,会接吻,会互相摸,可那些触碰从未让她真正安心过。
而眼前这个被她天天嫌弃的中年男人,却能给乐儿一种她从来没拥有过的、无条件的疼爱。
她迅速把那点心思压下去,抬高声音,继续找乐子:“陈叔,你今天到底有没有照镜子?这胡子拉碴的,再不刮,晚上出门都像去要饭的。还有你这肚子,真的该减减肥了。我教你啊,少吃点自己做的饵块,多出去走走……哎呀,算了,你这种老古董估计听不进去。”
陈大叔一边收拾柜台,一边慢慢回答,语气里带着惯有的纵容:“听着呢,听着呢。小嫣说得对,我以后注意。你要是真想帮我减肥,明天来店里,我让你盯着我少吃。”
“谁要盯你啊?”小嫣立刻炸毛,脸却微微红了一下,“我才懒得管你这种中年油腻。我今天来,纯粹是看乐儿的,顺便蹭口吃的。吃完我就走,才不在这儿浪费时间。”
可她说完,却没有立刻起身。
她坐在柜台边,一边吃乳扇,一边继续用各种难听的话损陈大叔——从他的白头发损到他的旧衬衫,从他的肚子损到他“老了还不懂打扮”。
乐儿在旁边又好气又好笑,偶尔帮腔挡两句。
陈大叔则始终温和地应着,像在纵容一只炸毛的小猫。
午后的阳光从门帘缝里漏进来,落在柜台的木纹上,落在陈大叔修木板的手上,也落在小嫣嘴硬心软的侧脸上。
她对乐儿好得像亲姐姐,护着她、疼着她、替她出头。
她对陈大叔满口嫌弃,天天找他乐子,损他中年发福、不修边幅。
可她心里清楚——她羡慕乐儿,羡慕到骨子里。
而那点说不清的、被她用嫌弃死死盖住的微妙感情,就像大理午后的风,轻轻吹过,却已经在某个角落留下了痕迹。
店里重新安静下来。乐儿继续画画,陈大叔继续修他的木板,小嫣坐在柜台边,一边吃一边继续嘟囔:“这老头子真是没救了。”
她自己都不知道,这股口不对心的风,已经开始悄悄吹向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