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你也知道了,我抽屉里为什么锁着东西。”
江野看着那叠纸。他的脑子里飞快地过:这些东西要是交上去,一年半的功夫全废。省赛没了,保研没了,家里那笔借的钱——他爸开口的时候,说的是“念完出来能有个正经单位”。
他听见自己说:“老师,你要我做什么。”
沈岚把眼镜重新戴上。
“跪下来。”
办公室里,日光灯管嗡的一声,好像比刚才亮了一点。
“老师——”
“我数三个数。”她把手放在那张表上,“一。”
江野的脑子是空的。空到只剩下一个念头,就是他膝盖底下这地砖是凉的。体育学院这栋楼的地砖是老式水泥地砖,冬天冰,夏天也不暖,下午晒过,傍晚已经没有太阳了。
“二。”
他的膝盖弯了下去。
不是整个跪下去,是先弯,弯到一半,人还在犹豫,膝盖前面还有一个手掌的空隙。他抬头看她。
“三。”
他跪实了。膝盖砸在地砖上,“咚”一声,一声很轻的响,然后两边的膝盖骨就开始疼,是一种钝的、往里钻的疼。
沈岚站起来,绕过桌子。她的鞋跟在地砖上一格一格地敲,敲到离他一步远的地方停下。他就看见那双深灰色的平底皮鞋,看见袜口上方一小段白的皮肤,看见她的裙摆边缘。
“抬头。”
他抬头。
她站在那儿,比坐着的时候高很多。日光灯在她后面的天花板上,她整个人被阴影包住了,只有镜片反着一点白。
“你二十岁。”她说到,“你有一张嘴,两条腿,一身力,还有一个脑子。你现在跪在这儿,是因为你算清楚了,跪下去划算。”
“老师……”
“别叫老师。”她说到,“叫错了。”
江野的喉结动了一下。
“叫什么。”
“你自己想。”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风扇叶片切过空气的声音。他盯着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那手很稳,什么都没握,五指微微蜷着,像随时能拿住什么。
“……沈老师。”
“嗯。”她说到,“先这样。”
她把手放在他头顶上。掌心压着他的头发,很轻,像在按一颗钉子,又像在试一颗瓜熟没熟。然后她慢慢地往上摸,从头顶摸到后颈,从后颈摸到他的肩,摸到那一块被篮球和杠铃磨出来的硬肉上,五指掐了一下。
“运动员。”她说,“底子是好底子。”
她回到桌子后面,把抽屉拉开,从最里面拿出一支笔,还有印泥盒。印泥盒盖子上有一圈干掉的红色,像一圈结痂。
“手伸出来。”
他伸手。她抓住他的右手,把拇指按进印泥,红色的、软软的、凉的。然后她把那张《跟踪辅导登记表》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行小字:学生本人已知悉并自愿接受辅导。
“按。”
他按了。
红指纹落下去,纸上洇开一点。她拿起来看了看,放在桌上晾着,然后转过身,背对着他,两只手撑在桌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