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他干活肯出力,还年轻,家里也指望他。”
吴芸低头抠着食指甲边一小块翘皮,不撕下来看着碍眼,可撕下来手会生疼。
“我知道。我也不是非要他死。”
她说完,停了好一会儿。
“可他都上岸了。我爹还在水里咳,他听见了的。”
“那时候,喊一声就好了。我也只想让他喊一声。”
屋檐下的水落进盆里。祝无忧听了几声,才发现阿满也不动了,小手还搭在木马背上。
她记得吴芸那日进屋问话的样子。许青生说自己害怕,她还在问,是不是听见父亲咳嗽了。隔了这些日子,这一句还留在她嘴边。
吴芸抬起头,望向明寂。
“大师,我这几日一直拿不定主意。听他们说起许家的日子,我也难受。可真要答应,又想起我爹……我若替他说话,是不是太对不住我爹了?”
“你想替他说些什么?”
“求官府从轻。可他们还想让我说,我不怪他了。”她停了一下,“这句我说不出口。我怪他。我想,我这一辈子都会怪他。”
“你不需要说这句话。”
明寂取过笔,搁在一张空纸旁。
“你若愿意替他求情,只写一句不追究就好。”
吴芸看着那张空纸,眼睫微垂,半天没有动静。
“劳您替我写吧。吴家这边,不再追究了。请官府从轻处置。”
明寂应下,笔尖才刚蘸过墨,一旁的祝无忧却猛地怔住了。
那七两尾钱,她都要追着人讨上好几日。如今事关亲爹,换作旁人,光是想想心口便堵得难受。
祝无忧几乎以为是自己听岔了,一时没忍住,脱口便道:“您这是在替他求情?您竟愿意?”
吴芸缓缓抬眸,静静看了她片刻。
“头几回从官署出来,我还想回去问问我爹,这事该怎么办。”
她说着,自己竟荒唐似地笑了一下,笑到一半,便敛了声息低下头去。祝无忧心里蓦地一酸,方才想问的话,尽数咽了回去。
“他从前总说,讨生活,谁都有个难处。可那天他自己碰上了,怎么就……”
她用手背贴住微颤的唇,缓了片刻,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想了这么些天,还是想让我爹回来。可要许青生死,我爹也回不来啊。”
明寂将笔顿在纸上,墨迹在宣纸上微微晕开一点,他没有动,只等她把话说完。
“他若还能回家,就让他回吧。往后有人遇着事,盼他肯喊那一声,就当那一声是他欠我爹的。”
祝无忧听着,心里仍没有半分轻松。人死如灯灭,她明白;可怎么就能接上一句,让那个人回家呢?
这些年她跟着父亲讨生活,好话说过,冷脸也受过,一家家的门敲下来,才争来今日这些主顾。
自己费心挣来的,她看得重;受了委屈,也要讨个说法。可如今吴芸死了父亲,却要替凶手求情,这样的人,她从前没遇见过。
她看向窗下那件旧衫。
往后许青生回家了,吃饭、做活,日子照常过。吴芸哪日再拿起这件衣裳,想起父亲还在水里咳着,那口气又往哪里放呢?
明寂写得很慢,写完,逐句念给吴芸听。她听到最后,点了点头。
“那就这样吧,明日我自己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