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无忧推开房门,先看见雨里多了一位仙家。
昨夜落下的雨,到天亮也没停。院中几处低洼积了水,阿满偏站在当中,赭红的外袍拖着,两条袖子空荡荡垂在身侧。
他将下巴抬起一点,仰脸受着雨,又嫌凉,飞快地眨了几下眼,赶紧将脸板好。
“你又在干嘛呀?”
阿满转过头,露出半截攥在袖里的手。
“练练。姐,再不干这个,我都快忘了。”
祝无忧在门边停下,瞧了瞧那件已经洇湿的袍子。
“忘啥呀?哪回你不是在梁上拉灯?要练也是练拉灯。衣服给我脱了。”
阿满两手一攥袍子,扭头就跑。
“我不!我今日就要请仙家!我请——”
脚底踩住了袍摆,啪地一下,整个人扑进水洼。
水花从两边溅开,那两条大袖子也跟着铺在水面上。祝无忧伸出去的手还悬着,阿满已经将脸抬起来,一只手往地上撑,另一条袖子却让膝盖压住了。
祝无忧取过门边的伞,撑开走过去,在他脑袋前蹲下,伸手戳了戳他的肩头。
“免礼,免礼。仙家,今早这礼可太大了。”
阿满撑起上身,鼻尖沾着泥,抬头瞪她。
“我没拜你!”
祝无忧终于笑出声,替他拨开压在胳膊底下的袍子。
“知道了。来,先起来。”
他借着她的手爬起来,两只袖口往下滴水,胸前湿了一大片。他低头拍了两下,掌心的泥又按到衣襟上,手便慢慢停住了。
祝槐生从灶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块干布,看见这副模样,将布往女儿手中一递。
“先换衣裳。”
祝无忧将人拢到伞下,领进屋里,替他脱掉外袍。看过手心,掌根蹭红了一小块,他攥了攥,自己又伸开来给她瞧。
父亲取来干衣,让他换上,粥也端到了屋里。那件袍子挂在门后,滴答滴答,底下很快又积了一摊水。
“还练么?”祝无忧问。
阿满正往袖里伸手,听见这句,朝袍子看了一眼。
“下回要当明寂大师。”
祝槐生背过身咳了一声。祝无忧将湿布拧进盆里,胳膊已笑得有些使不上力。
***
吃过早饭,阿满将纸笔收进小筐,又从橱里找出几颗核桃,挨个排到桌上。祝无忧正同父亲说昨日探望顾清婉的事,瞥见他捏着根棉线,正往一颗核桃上绕。
“小荷若跟我们去江南,顾夫人这里,总得有个人能往来送送东西。”她道,“还有信。她娘在那边,也惦记着。”
祝槐生将挑出来的香拢成一束,问:“隔几日去?”
“日子还没问。吃穿郑府照旧送,她想找个能说话、能捎消息的。”
父亲点点头,将断了的一根香另搁到旁边。
“我倒是认得几个人,先去同人家说说。”
杨婶昨晚来过,说姑母铺里往来的人中,有一位陆公子正准备回扬州,可以先见见,问问那边的情形。
约在巳时,杨婶今日要送一趟东西,叫她到铺前碰头。
阿满捧着核桃过来,棉线拖在指缝间。方才绕好的那颗又松了,滚到桌边,让他一把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