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无忧这回进官署,怀里多了一本书。
门口的差役瞧见她,先看了看她身后。她也跟着回头,身后只有小荷,没跟着和尚,也没跟着郑家一串人。
“这回可没沾上案子。”她笑着将布包抱高些,“来探望的,已经递过话了。”
差役翻看过册子,叫她们在廊下稍候。祝无忧往墙边让了让,身侧正是一块缺了角的砖。前些日子候问,她坐在这里,鞋底蹭上过一片青苔,如今青苔晒干了,砖缝里积着细细的土。
小荷把衣包换了只手,朝里望了两回。祝无忧侧过脸,见她鼻尖一层细汗,便将人往檐下拉了半步。
“您今日带的什么?”
“衣裳。还有鞋。”
“昨日不是才送过?”
“那双后跟磨脚。”
她把包口拢开一点,露出一双软底布鞋。鞋面素净,边沿缝得细密,里头垫了洗软的旧布。祝无忧伸指摸了摸鞋口,才收回手,里面便有人叫她们。
看守领她们穿过一道栅门,到了押房外间。门内闷着一股潮霉气,窄桌上刻着几道深深的刮痕,缝里积了黑垢。窗子高,午后的天光照不到桌前。
看守查过她们带来的衣包,叫她们坐,说到申正便要散,随后守在敞着的门外。桌角搁着一壶水,旁边扣着几只豁口瓷杯。祝无忧坐下时,肩背挨了一下墙,隔着衣衫也觉出凉,便往前坐了些。
顾清婉进来时,先看见了小荷手上的鞋。
“又拆哪件衣裳了?”
“旧衬裙。”
“哪件?”
“已经褪色的。”
顾清婉看了她一眼:“我的,还是你的?”
小荷正要把鞋递过去,手在半空一停。祝无忧没忍住,先笑了。
“看来拆的是小荷自己的。”祝无忧朝小荷道。
顾清婉转向祝无忧,唇边也弯了一下:“她从小便这样。问她打碎了什么,答一只碗。再问哪只,答盛汤的。”
“那本来就是盛汤的。”小荷低声道。
“是,我娘最喜欢的那只。”
顾清婉坐下,鞋放在膝上,拇指沿着新缝的边按了一遍。她的脸瘦了,颊边的轮廓显出来,鬓发倒梳得整齐。小荷俯身替她把旧鞋褪下,她自己接过去,叫小荷坐,弯腰将新鞋穿好,脚跟在地上轻轻一顿。
“合脚。这回拆了便拆了,下回先拆我的,反正我也出不去了。”
小荷应了,才在旁边落座。
她初到顾家时,还不大够得着顾清婉的书案。擦砚台把水泼了一桌,慌慌张张去救书,又碰翻一只汤碗。顾清婉从门外进来,她手里攥着半块抹布,先说书没湿。
顾清婉把她拉开,蹲下去拾碎瓷,问手割破没有。
“我说没有,她又非要看。”小荷说,“看完才想起来问,那只碗是从哪儿拿的。”
“你早告诉我是我娘的碗,咱俩把碎的包好,往柜子底下一塞,不就完了?”
小荷抿着嘴笑:“等您问起,夫人都到门口了。您还往我前头一站,说是您摔的。”
顾清婉朝祝无忧摊了摊手:“可不么,我还当是我自己的呢。到头来,害得我娘罚我抄了三遍《学而》。”
祝无忧把布包放到桌上,听得直乐:“合着您二位从小就是一伙的,一个闯祸,另一个忙着遮掩。”
顾清婉伸手按住青布,目光从布角移到祝无忧脸上。
“是啊,可惜这回闯的祸太大了,遮掩不住了。小荷都同我说了。劳您跑这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