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寂点头,将原稿压在砚旁。
“那自然是两张都留。”
他提起笔,又问:“您的名字怎么写?”
太太将纸角按平,望了望那行字旁的空处。
“算了,写闻舟的名字吧。我太久没写了。”
“为什么呀?”祝无忧问,“这两句是您方才写的。”
“外头如今认得的,都是他的名字。”
“那还不如写我的名呢。”祝无忧笑着往案前凑了凑,“他今日又没在这儿,我好歹还陪着看了半晌。”
太太听得一笑,将纸往自己面前拢近些。
“给你可不成。这两句是我的。”
她看着自己写下的墨迹,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
“沈令仪。就写沈令仪。”
她说了是哪几个字,明寂便在改过的第三句旁添了小小一行。祝无忧听着,心里也跟着念了一遍:沈令仪。来往了这么些日子,竟到这会儿,她才知道太太叫什么。先前人人都叫郑太太,自己也就跟着叫,倒从没问过。
祝无忧看着桌上并排的纸,终于将自己的茶端起来。
“原来一个纸鸢,还能讲究这么多。”她笑道,“我就光顾着看哪张纸好看了。”
太太笑着望向她。
“那你听着哪一句好?”
祝无忧想了想,将茶盏在掌中转了小半圈。
“太太那句,听着已经飞上去了。大师这个,我还想知道它最后落在哪儿。要我说,都好。就是以后得念慢些,我方才还找叶子呢,您二位都进城了。”
她端着茶转向明寂:“城里到底有谁呀,让大师这么惦记?寺里不好么?您想进城,我倒想进寺呢。”
窗外的黄猫从门边踱过来,挑了块暖和的地方,将尾巴绕在爪边。茶香和淡淡的墨气浮在案前,太太低头看着新添的字,手指仍按在纸角。
祝无忧捧着茶,忽然想到阿满。他还在一笔一画地写“二”,写完就惦记着去玩。哪日也能像明寂这样,把自己喜欢什么、想去哪里说得清楚,话又讲得妥帖,那该多好。她自己也得多认几个字,往后心里有了想说的,便能找着合适的字句,把那点意思好好说出来。也省得阿爹成天在后头念叨,说她嘴上没个把门的。
祝无忧将茶盏搁回案角,问道:“大师,您怎么还会写诗呀?寺里不都是学经书么?”
“藏经阁里的书很杂。”明寂道,“师父拿诗教我认字,后来得空,我就进去翻。诗集、游记,还有画屋舍、教人做器物的书。诗读得多了,便也试着写。”
他又道:“连狐鬼故事,也收着几册。”
“你们寺里还可以看这个?”
“可以看。小时候舍不得合书,师父在门外催睡,我就说书已经合上了,都快睡着了。烛都没吹,光还从门缝里透出去。”他把笔上的余墨轻轻拭去,“师父在外头站了一会儿,只说,明早可别起迟了。”
明寂将笔放回架上,太太听着,笑了一声。
“闻舟小时候也是。烛火没灭,就说睡下了。我问他看到哪儿,他倒又能同我说半晌。”
祝无忧瞧着纸旁那行新添的小字,笑着转向太太。
“您方才还想署闻舟的名字。外头都夸他是才子,莫不是这些年的诗,都是您在后头替他写的?”
“当然不是。”太太将两张诗稿拢齐,“头一首是我教的。后来读得多,便有自己的意思了。”她点着第三句,“我说这里要改一改,他还不愿意。”
说着,她又向明寂看去,眼睛里还留着方才争字的兴致。
“同你倒有些像。”
街头巷尾都道郑闻舟学富五车,祝无忧今日才知,他母亲也是一位才女。
太太将新誊的那张摆在上头,低头又念了一遍。念到自己改的那一句,唇角仍轻轻翘着;膝上的帕子松松搁在那里,半晌没再去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