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寂起身压好翻起的彩纸,将窗下的竹架移到桌上。昨夜糊上的半边已经干了,另一边还空着,细竹条的影子横在纸面上。架底垫着一张试笔的纸,随他抬手露了出来。
“这是谁写的?”太太问。
“我写的。”
明寂将竹架放稳,拿起那张纸。祝无忧往前探了探。她认不全这几行写的是什么,却看出与他教阿满时写的很不一样。给孩子看的范字,笔画饱满,横竖都稳稳落住,一笔是一笔;这纸上却有几笔顺势连在一起,墨线转过弯,细下去,又轻轻舒展开。一个字写尽了,那点笔意还往下走。她看着倒像看一幅画,目光沿着浓淡相间的墨迹绕过去,字还没认出几个,先觉得这张纸好看。
“写的什么?念念,我也听。”
明寂便将纸展在窗下,念道:
“竹骨初成两翼轻,一庭秋色入空明。
谁将落叶裁云去,借得长风过远城。”
祝无忧听到落叶,朝院中瞧了瞧。一片红叶正贴着石缝滑,风住了,它也停在阶前。常听人说落叶归根,大师倒好,还要送它上天,顺道去远处的城里逛一逛。
“纸鸢?”
“嗯,还没题上去。”
太太没接话,目光沿着第三行慢慢移过,到了末尾,又折回“落叶”二字。她将帕子从膝头拿开,身子往前倾了一点,嘴唇轻轻动着,把这一句默念了一遍。
“寓意是好。可前两句都叫人抬头看了,怎么到了第三句,又要低头去找叶子呢?”
明寂将第三句重新看了一遍。方才她的话总绕着孩子,这会儿竟然说起了诗。他将诗稿朝她面前递了递,松开纸角。
“我倒觉得,这一低头,前头的兴致便岔开了。”太太伸出手,停在第三句旁,“既已飞出去,何必再折回来。”
明寂拉过案边的凳子,在她对面坐下,稍稍向前倾身。窗光映着他的侧脸,长睫下的目光从诗稿上移开,落在太太脸上,等她把话说尽,才开口。
“那依您看,这一句该怎样接?”
太太从诗稿上看向他,唇边弯起,颊上浮出浅浅的笑纹。她将茶盏往旁边挪了挪,转头叫丫鬟拿笔来。
丫鬟愣了一瞬,才转身去看明寂。明寂已将砚台移过来,又添了一点清水。他挑了支笔,蘸妥,递到太太手边。
太太接过笔,抬手将袖口挽起。笔尖在纸上稍停,落下时墨色浓实,行到转折处却快了,细细的墨线牵着前后几笔,一气带过。她写完一行,提笔另起,腕下的笔锋仍走得流畅。沙沙声歇下,最后一笔已舒展地送出去,她看了一遍,才收回手。
云边不问谁牵线,自有春风送一程。
祝无忧又俯身看去。太太新添的两行,她也认不全,便仍当画看:明寂的墨线转得圆润,太太的几道长笔伸得更远,细处却又牵着,几个字连在一起,落到末尾才收住。
她从前见过女眷抄经,小楷一笔一画,字字排得齐整;眼前这两种笔迹,却都像在纸上走动,粗细相接,疏密有致。她顺着太太的字看到末尾,又回去看明寂的,竟有一点相似,两处的留白也接得自然,像两幅画落在了一张纸上。
太太把笔搁下,将纸推回他面前。
明寂将纸略略转过来,把太太新添的第三句与自己原先的末句连着念了一遍。
“云边不问谁牵线,借得长风过远城。”
他将诗稿递回她手边:“您听,这样接呢?”
太太低头看了看,指尖从云字慢慢移到远城,又回到那个借字上。
“你还是惦记着进城。”
“哪日真到了,再写一首。”
太太望着他,忽然笑出了声。
“我若年轻时遇上你,哪肯让你这么改。非得同你争个高下,饭凉了也顾不上。”
“那便再写。”明寂抽出一张新纸,铺在案上,“天黑了,寺里也有灯。”
他将太太的第三句誊进去,末句仍用自己原先那一句。写好,他没急着递,将自己的原稿也一并摆在她面前。
太太看了一会儿,又伸指点点第四句。
“这个借字,是比送字好。”
她认得痛快,随后又道:“落叶那句,你自己留着。走远了,再翻出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