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无忧往廊外望了望。方才还晒着阶沿的日光,已经越过院中那块方砖。明寂也顺着看过去,略停了停。
“这会儿再问,今日怕是赶不上教阿满了。”祝无忧低声道,随即转向崔班头,“班头,能不能劳烦出去的人顺路给我家捎句话?就说我们还在这里问话,叫我爹今日别送阿满去寺里了。寺里也请带一声。”
崔班头应下,叫住一个正要出门的差役,将两处去址交代了。
祝无忧这才转回来,朝明寂道:“我是不是还欠您一碗面?今个忙完,直接到我们家吃吧。”
“好。”
明寂答得干脆,祝无忧听着,眉眼舒展开些。说起煮面,连身子也坐直了。
“不是我吹牛,我煮的面可真不赖。面条软硬正好,青菜烫得脆生,出锅再滴两滴香油。阿满每回吃完,碗底比洗过的还干净。”
问话仍在侧屋,门开着。小荷坐在门边,哭过的眼皮微微肿着,眼尾还泛红,几根睫毛被泪水黏在一处。
听见两人进来,她抬起眼,目光却很快又落回清婉身上,嘴唇抿得紧紧的。郑敬亭另在一间候问。崔班头翻出旧供,让祝无忧和明寂重新核过吴伯出事那夜的先后。
问过那夜,又核到许青生背过的话,崔班头将从吴伯旧匣里取出的衣裳铺到清婉面前,问领口究竟是怎么破的。
她认得。右边领口有一道旧缝,是成婚后她替闻舟补过的。旁边那道撕口却大得多,线头散着,衣料已经褪色。
“怎么死的重要吗?”她轻声问,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那晚我在水埠等船。”
暮色沉下来时,岸边的铺子正在收东西。竹篙碰着船沿,响声一下一下从水上过来。清婉把自己带的东西抱在胸前,巷口每来一阵脚步,便先回头看。
她已不愿再等那辆车。问路、找船,都没有托吴伯。走到这儿,郑家终于没人在身旁替她说往哪里去。
可闻舟还是来了。
“他说先跟他走。”
她等了一下,才接着道。
“车也退了,信也没来。他答应我的事,一件也没成。那时候又叫我跟他走,除了要拦住我,我想不出他还有什么别的目的。难道我还要再信他一回,跟着他回去等?”
书吏问她站在何处,她往桌边比出两级。
“我在上面,他在下面那一级,背后就是水,没有栏杆。”
她先攥住了他的衣领。他伸手来握她的手腕,她用另一只手将他往外推。领口在她手里扯开,他后退,脚下踩空,掉了下去。
衣料绷裂时那一声,隔了两年,她仍记得。
“我知道他后面是水。”
她望着案上的旧衣,声音没有再抬起来。
“我就是要把他推下去。”
小荷手里那方帕子掉在脚边,她弯下去捡,过了好一会儿才坐直。
她说,她记得那一晚的所有声音。
石沿下先是哗啦一响,接着,湿手拍在石面上,啪的一声。指头擦着石沿,细细地响了一下,又被扑腾的水声盖住。隔了片刻,拍石沿的声音又来了一回,紧跟着便是呛咳。
“清婉——”
那声呼唤只喊出半截,后头全是水声。
她没有应。
鞋底蹭过石阶,一步,又一步,渐渐响进巷子里。身后的扑腾声却还在,隔着巷墙,听不大真切了。
卖绳子的铺门磨着门槽,吱吱地响。她的脚步从铺前过去,才有了那一声:“有人落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