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无忧望着她,忽然明白了,顾夫人那日看见假儿子进门,为什么会那样生气。
人人羡慕她锦衣玉食,仆妇丫鬟跟前跟后,衣裳饭菜都有人替她备好。可自己想穿件青衣,想回一趟娘家,却得一遍遍同人说,等所有人点头。这满屋子的周到,到头来,连她要不要留下,也轮不到她做主。
本来盼着能走了,偏又回来一个“儿子”。旁人都道失而复得,太太终于肯吃饭、肯笑了,满府上下跟着道喜,忙着添菜摆席。只有清婉,看着这一屋子的欢喜,连一句恭喜也说不出来。那个“儿子”回来了,她就得留下,还要认他作夫君,搬进同一间屋里。旁人盼来的团圆,却又将她回家的路堵住了。
明寂向清婉问了一句:“退车,是闻舟亲口同您说的?”
“吴伯说的。我问过他,他说没退。”
清婉猛地抬起头,眼睛还湿着,眉头却拧得更紧。
“可车就是没了!这样的事接二连三,回回问他,他都说不是他、他不知道。可最后呢?车退了,衣裳换了,我还是得照娘的意思来。他说得再好,我还能回回都信么?”
明寂没有再问。祝无忧也没替他接,屋里那些旧衣裳、新料子、晾了又晾的棉袍,她都见过。人说得再体面,穿在身上的是谁,只有那个人晓得。
她将小包拿稳,又往门边挪了一步。
“老爷,顾夫人想回娘家,信上也说来接了。要我说,先给亲家回个话,定下哪日来。您再劝太太,日子总能往前面过下去。”
“姑娘说得是。我去同亲家讲,只是内人眼下——”
“您放心,我和明寂大师都是明白人。做这行,主家的私事该留在哪儿,我们心里有数。”祝无忧道,“今日我先回家,大师午后还得教阿满,孩子等着呢。”
郑敬亭慢慢点了头。
“是。家里这些事,外头也只有二位知道。二位的口风,我自然信得过。”
祝无忧瞬间听懂了。干这一行这么久,谁不是个人精?“只有二位知道”,这话可不单是说信得过她。往后外头但凡有点风言风语,源头便算在她和明寂身上了。
“那是自然,我们一定守口如瓶。”她赶紧接道。
郑敬亭向二人道了声有劳,又叫廊下的丫鬟领他们到账房,结清留府帮忙另算的酬金。祝无忧终于跨到门槛边,明寂在她身旁停了一下,给她让出路。
太太却在这时抬起脸,眉间的褶痕舒开,唇边浮出一点笑。她望着清婉,目光慈和,仿佛方才那些争吵、眼泪都没发生过,只是寻常唤儿媳过来坐坐。
“清婉,来。”
她朝儿媳伸出手,那缕断线还缠在指间,手掌摊得很开。清婉没动,她便又招了招,声音轻柔起来。
“娘给你备了料子。你爱青的,青的也做,别再恼了。”
清婉扶着桌沿站起来,脸慢慢转过去。
“我早就不恼衣裳了。”
“好,那便坐下。等闻舟回来,咱们一家好好吃顿饭。你想去哪儿,同他慢慢说,他会听的。”
太太说完,还往桌上看了一眼,见只有两只粥碗,便叫丫鬟去添清婉的。
“吱啦——”椅脚在地砖上拖出一阵刺耳的长响,紧接着“咚”的一声,木脚重重磕地。太太的手僵在半空。祝无忧回过头,看见清婉又抬起了那只手,直直指着门边的人。
“还等他?还要吃团圆饭?”
她笑出了声,肩头却抖得厉害,说话时连气息都稳不住。眼泪还挂在脸上,笑声已一阵阵往外冒,头上那颗缠进发丝的钗珠也跟着轻轻碰响。
祝无忧心里一紧。再这样下去,怕连清婉也要被逼疯了。
“郑闻舟死了,两年前就死了!他不会回来了——”
太太扶着椅背,眼睛睁大,像没听清,嘴里默念着不可能,要她再说一遍。
清婉反倒静了下来,指着她的手也不再抖。她盯住太太的眼睛,语调很轻松,一字一字地吐出最后那句话,像一定要看着她听明白。
“知道他为什么永远不会再回来了吗?因为我,把他杀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