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回同姑娘说过,她睡得少,有时梦与醒分不清。夜里听见一声娘,便非要起来找。这两年,家里人也都尽量顺着她,舍不得再叫她难受。”
顾氏坐在窗下,没有出声。
“今日清婉能安稳歇三日,自然是好事。可三日终究不是长久的法子。她一心要过回从前的日子,衣裳、饭食、住处,样样都要照旧。”他把手里的账册往袖中收了收,“姑娘若有什么更妥当的办法,能让她慢慢放下,也请同我说一说,价钱好商量。总这样下去,谁都歇不好。”
祝无忧将笔擦干,迟了一会儿才收进包里。
“老爷,我这张符,挡三日搬床还成。您太太心里那些事,怕是压一摞黄纸也压不住。”
他低头笑了一下,随即又叹气:“是我为难姑娘了。今日先照你说的办,往后若想到了,我再向你请教。”
他又嘱咐小荷让顾氏午饭前歇一歇,这才回前院。
祝无忧看着他走远,低声道:“老爷倒还讲道理。”
顾氏没有接这句话。她起身过去,将那扇一直半开的屋门拉了拉,门闩放回原处,没闩上。
“小荷。”
丫鬟回来,从妆奁里取出另一个布包,递给祝无忧。余下七两,一文也没拖。
祝无忧接过布包,掂了掂,眉梢顿时扬起来,朝顾氏笑得格外灿烂。
“夫人,那真要说这家里最好的人呢,还得是您!就冲您给钱这利落劲儿,让我再替您挡个十日,我都乐意。”
她将布包拢好,又朝汤碗下那张符指了指。
“不过,隔几日就来收您一回钱,光叫您这么拖着,也太缺德了。符您收好,挡得了一时,挡不了一世,往后还是多做些打算的好。”
“我知道。”顾氏道,“你若明日有空,能不能陪我再同老爷说一句?我想回娘家。”
祝无忧没立刻把钱装起来。
顾氏望见她的手,便补道:“不是再请神。我自己去说。你在这里听着就好,太太若来,也有人同我说句整话。”
她坐回椅上,脚边就是那只行箱。箱盖上有一个手印,灰扫过,仍没擦净。
“从前也说过。总说等一等,后来便等到了今日。我不想三日以后,又拿钱请你来。”
祝无忧摸了摸布包,拇指在布结上拨了两下,把两个包都收好。包带已攥在手里,她却迟迟没提起来。
方才太太往床上放枕头那架势,她看着都头疼。
顾氏仍坐在行箱旁,脸色比窗下的日光淡,眼下那片青遮也没遮。她等着答复,手里还捏着没吃完的半块饼。
祝无忧想起那碟一盘接一盘接着送的甜藕,把包带绕到腕上,叹了口气。
“好,我陪您说一句。”
顾氏点了头,抬手拢住小荷方才搬歪的椅子,自己将它推回窗下。
窗边有了空地方,她终于能把脚伸直,靠着椅背坐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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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祝无忧到了栖云寺。
今日没拖着一个闹脾气的阿满,包里又有银子,她沿着石阶往上走,竟还吹起了口哨。走到寺门前,才发觉墙边有个大池子,半边树影落在水上,几只乌龟叠在露出水面的石头上晒背,底下还有大大小小的,伸着脖子慢慢游。
昨日一路顾着生气,这么大个池子,竟没看见。
她蹲下来,捡根细草在水面点了点。一只小龟划着脚过来,停在草尖底下,仰头望她。她将草挪开,它也跟着转,游了半圈。
她就这么逗了一会儿。到后来,大龟仍在石上晒背,小龟也各自游开了,任她怎么晃草,都不再搭理她。她也不恼,笑着将草搁到池沿,朝它们摆了摆手,起身进了寺门。
侧院的窗开着。阿满坐在明寂案前,一只手压纸,另一只手握笔,眉毛都拧到了一处。笔尖停了停,他往明寂写的那一行瞧,照着又落下一横。案边的新纸鸢骨架被阳光照得发亮,那只竹哨就搁在旁边。
祝无忧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叫他,转身沿着回廊慢慢逛。
廊尽头晾着几件洗过的僧衣,下面的石板还湿着。隔一道矮墙便是灶房,豆子的香气飘过来,有人端着空盆往里走。她绕到槐树下,找了块阴凉坐着,从这里恰好看见明寂的窗。
这一会儿工夫,已有人来问过两回。一人拿着粮米单子,说新送来的米有一袋底下受了潮,粮铺掌柜却说送来时好好的,不肯换,问这袋米该怎么办;另一人抱着经册,订线断了,翻开便往下掉页,午后诵课还等着用,也不知来不来得及补好。明寂走到门边听完,简单交代了几句,将经册接过来搁在案边,回来见阿满将两横写得一样长,便另写了一个在旁边。孩子把自己的纸转过去比,嘴动了动,到底又拿起笔。
合着这和尚还是寺里的大管家。祝无忧托着下巴看,想起自己先前还问他,长大了怎么也不出去做活,倒好意思一直在寺里蹭饭。原来寺里这一口饭,从进粮到下锅,都得指着他一件件张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