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寂没回答。
寺里如今不大收小孩子了,师父年纪大,几个年轻僧人又常往外跑,吃住、课业都得有人照看。他本想照实告诉她,抬眼却见她微微仰着脸,正等他答话。
廊外的夕阳照亮了她半边脸,鬓边几缕碎发被风拂起,那双眼睛亮亮的,满是期待,连嘴角也先带了一点笑。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到了嘴边的回绝便迟迟没说出来。只是替她问一句,师父或许肯答应。
“我回去问问师父。”
“那你一定记得帮我问一句。”她又看了看纸上的字,“如果可以不剃秃头,能学成你这样最好了。”
丫鬟在前头停下来等他们。明寂将纸收好,两人跟上去,一道往客房走。
丫鬟进了西侧客房,郑太太还在替那个男人比衣裳。两件棉袄,一件袖子短,一件肩膀宽,她各看过一回,仍舍不得拿走,叫人找针线来。
男人站在床边,胳膊半举着,领口被拢得紧,额上已经有了汗。
“不必改这么多。”他说。
“哪能不改,穿着不舒服。”
太太让他放下手,又看见袖边露着的腕,伸手摸了摸。
“在外头是不是吃得不好?”
“有时赶不上。”
他说得很快,随即低下头。太太却听得眼睛一红,将衣领又往外松了些。
“以后按时吃。饭都在家里,哪里还要赶。”
祝无忧停在廊边。她原先还想说这天还没冷到要穿棉袄,见太太拿着衣袖不肯撒手,又把话咽下了。
小荷从东厢过来,太太将她叫住,吩咐晚上请少奶奶一道吃。
“少奶奶还在收东西。”
“先吃了再收。人都回来了,一家人好不容易团聚,急着搬什么?”
小荷站着没动,也没应声。太太已经看向祝无忧:“姑娘,你说话好听,也替我说一句。清婉同你说得上话。”
祝无忧眉梢一挑,嘴角牵了牵,险些当面问出一句:您听谁说的?是,她说话好听,贵府少奶奶说话可难听得很啊。
可毕竟是金主,晚上又要吃人家的饭,传句话的面子总得给。她将嘴角那点笑撑稳,点了点头。
“那我去问问。”
太太点头,又去比衣裳。小荷在前头走,祝无忧跟了两步,回头冲明寂指了指前厅。
“你要去别处,在那儿留句话。我问完就回来找你。”
“好。”
顾氏在窗下写信,箱子靠着墙,已经扣好,束箱带却只绑了一半。小荷走到她身旁,低声说了晚饭的事。
“我不过去。”顾氏没有抬头,“炉子点起来,晚上煮面,我吃面就行。”
祝无忧站在门边,见她笔没停,便没往里走,免得讨人嫌。顾氏不待见她,她心里有数。何况自己只答应太太来问一问,如今连“不去”都听见了,还问什么?站一会儿,走个过场,也就算交了差。
信写完,顾氏抬眼看见她,才问:“你来劝我?”
“太太叫我来的。您方才说不去,我听见了,回去就这么说。”
顾氏看她片刻,将笔放下。
“说我有事。别说我病了。”
祝无忧本来还真准备说她不舒服。大户人家推个饭局,常用的也就是这句话,省事,谁也不好硬拉。
“为什么?说不舒服,不就能不去了么?何必再找个事推脱。回头太太问什么事,我还得答,您也还得编。”
顾氏抬眼看她:“我没病。说不舒服,她就要叫郎中来。郎中看完了,还要让我过去吃这顿团圆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