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无忧已卷起袖口,将菜根上的泥搓掉,黄叶拣在一边,洗净的菜提起来控水。厨娘摞好碗,回头看她手上没停,笑道:“动作这么利落,一看就是常干的主。”
“家里就我们三个人呀。他俩做饭实在是太难吃了,所以只能我请灶神上身自己干了。他们要是能做出您那碗面的一半滋味,我连灶房的门都不进。”
厨娘一边笑一边接过菜盆,“你这张嘴啊,净会哄人开心,难怪神仙都要借用。”
祝无忧随口问:“咱们晚上还有甜藕么?”
“有。太太说少爷从前爱吃,在外头又饿着了,往后每顿都得备。”
祝无忧往她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哎,私下说,你觉得这个藕好吃么?”
厨娘往门口望了望,嘴角刚翘起,又抿住:“不好吃,甜得齁嗓子。”
“那怎么不少放些糖?”
“太太叫多放,说少爷喜欢。”
祝无忧皱了皱鼻子:“我吃了两片,到现在嘴里还黏着。”
厨娘朝灶上的汤锅一指,笑得颇有些得意:“待会儿尝尝我这菘菜豆腐汤,最拿手的。清淡,可鲜着呢,正好压一压你嘴里的甜。”说着,回身去看火。
锅盖被热气顶得轻响,窗外的日光落在一摞白碗上,灶前却暗,柴烟贴着墙往窗缝里钻。她拿布垫着揭开盖,热汽扑上来,两人都往旁边避了避。
灶旁几张写菜名的纸压在碗下,清汤旁又添了鸡汤。厨娘看过火,便向门外喊了一声油来了没有,外头说还在找钥匙,她只好将空油罐搁回去。
厨娘望着空油罐,叹了口气:“吴伯要还在就好了。家里大事小事都是他操心,铺里送什么进来,家里缺什么,底下人找谁领钱,都得问他。老爷忙铺子,太太不管这些,你看找不着吴伯,连这半罐油都没人敢给。”
她将布搭在锅沿旁,拿起那张菜单。
“出了事以后,太太什么都顾不上。都是吴伯忙前忙后的,太太自己的饭吃不了两口,少爷那份却顿顿要做。甜藕、糖糕,照从前的来,碗筷也得另摆一副。”
“做了呢?”祝无忧问。
“放着。凉了叫热,热了还没人动,最后又端回来。她有时问怎么剩下了,有时不让撤,说留着,闻舟饿了要吃。”
厨娘低头看锅里的汤,拿勺搅了搅。
“有些菜经不起这么放,末了只好倒掉。我做了一辈子饭,看着哪能不心疼,可太太要,吴伯也只能来吩咐我们做。”
“今日倒吃得下了。”
“可不是。丫鬟送空盘回来,说太太自己也多吃了半碗。”厨娘脸上有了点笑,“我给少爷做了十几年饭,哪能认不出人?可老爷太太都认了,咱们也就照着少爷那份做。端过去总算有人吃了,我在灶前忙着也舒心些。”
锅沿浮起一圈细沫,她将勺搁下,转身去切青菜。祝无忧将空油罐往里挪了挪,给她腾出地方。
门口忽然探进一个丫鬟,见了祝无忧,先松了口气:“哎呀,姑娘,您怎么在这儿?太太正等您和大师呢,我找了一圈。”
厨娘笑着替祝无忧回答:“叫我绊住了,聊着聊着就忘了时辰。”
祝无忧跟着丫鬟出了灶房,恰见明寂从前院过来。丫鬟也请他去西侧客房,说太太在那里,便先往前引路。
“还没走?”她问。
“替师父带句话,刚说完。太太又叫人留饭。”
师父已去了吴家,叫他向郑家交代明日诵经的时辰。他方才找人传话,顺手将午后记的见闻取出来核了一遍,纸还拿在手里。
“你呢?”
“本来要走了,丫鬟又追来留饭。我爹回去了,吃完来接我。”
她往纸上多瞧了两眼,凑近些:“你这字真好看,也是寺里教的?”
“是。”
“那寺里还收孩子么?像阿满这样的,也能教他写字?要钱吗?”
明寂抬眼看她:“你要送他出家?阿满知道吗?”
“我送他认字。他才八岁,总不能这么点大就跟着我们混,长大再接我爹这套坑蒙拐骗的家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