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条路呀?”
男人擦衣襟的手停了一下,布角被攥进掌心。他没答,目光越过她,向郑敬亭那边挪。
祝无忧抬了抬眉,等着,没有跟过去看。还想找人替你接话?她倒想听听,这回谁肯替他认那条路。
郑太太替他挡住:“他走了这么远的路,你先让他歇一会儿吧。”
祝无忧偏头朝男人一笑:“咱俩这关系,你可是我请回来的,我还不能问问呀?”
男人看她一眼,没接这句,掌心那团布倒攥得更紧了。
明寂站在祝无忧旁边,听到“我请回来的”,朝她看了一眼。
方才她没看出泥像的门道,便拉他去看。眼前这个,她倒像认准了是同行,连“我请回来的”都拿来套话,不知又想从他嘴里问出什么。
明寂没有出声打断,他也想听听男人怎样接这句话。
若顺着说是她请的,昨夜哪时听见、听见谁叫,总该能再问下去。偏偏那人只攥着布,既不认,也不驳,倒把最该自己答的话留给了太太。
她还想再问,走了很久,总该记得从哪边走进城的。眼前那只握着男人不肯松的手,让她把话暂且咽下,指尖却已经在桃木尺上敲了一下。
行,先歇。歇好了,这条路还得说给她听。最好连路过几个坟头,也给她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数清楚了。
灶房前来往的下人渐多,郑太太又摸到他衣襟湿凉,便拉着他沿后廊往回走:“先到屋里去。”
郑敬亭没有认他,只让门房去后院的小院叫顾清婉,自己与祝无忧、明寂一同跟上。
一行人回到太太住的院子,进了她卧房外的小厅。男人站在桌边,一只脚踩着另一只鞋的后跟,才松动一点,又站好了。湿鞋裹在脚上,走过这段廊,他的步子越来越小;太太还握着他的手,正催人把饭送来。
明寂看见了,往墙边取了张凳子,放到他身后,说:“先坐一会儿。”
男人回头看见凳子,手仍被太太握着,没有立刻坐。太太这才跟着往下看,见他鞋边渗着水,忙按住他的胳膊:“坐,先坐。吃点热的,待会儿把这身湿的都换了。”
他这才坐下,双脚往凳下收了收,肩头一直绷着的劲也散开些。
太太在他身旁的椅子上落座,仍握着他的手。郑敬亭站在桌子另一端,祝无忧和明寂停在靠门的位置。
厨房将粥和一碟饼送进小厅。郑太太拿碗,试了试温度,把勺递给男人。他接得太快,似乎平时并不习惯有人这样照料,手指触到碗沿,又立即停住。
郑太太没留意,去掰饼。
祝无忧留意了。
男人喝完小半碗,才向郑敬亭叫了一声爹。郑敬亭的眉间微微动了动,没有应声,望着粥碗问这两年到底在哪里。
“记不大清。”男人答。
“怎么回来的?”
“有人叫我。”
太太一怔,眼里很快浮起水光,嘴角却扬了起来。她连连点头:“是我叫过。我夜夜叫。”
男人往她那边看了看,神情竟不像照着答案背,反而像被这句话拦住了。他放下勺,低声说回来了。
祝无忧伸手扣住自己袖边,这种话她也常说。别人喊娘,她便替仙家告诉对方,听见了,惦记着呢,已在路上了。
那些人的眼睛会像郑太太这样一点点亮起来。
顾清婉来时,没有跑。
门房领着她和小荷从后院的小院过来,穿过院子到了小厅门口。门房退到廊下候着,顾清婉先看太太,再看坐在桌边的人。男人起身,手上还捧着粥,视线落在她脸上,迟了片刻,才叫了一声清婉。
顾清婉站住。
祝无忧这才知道她的名字。
她没有上前摸脸,也没有突然哭,只问:“你吃过我做的糖糕?”
男人迟疑了一下:“吃过。有一回没蒸熟。”
顾清婉看着他:“我不会做糖糕。”
他捧着碗,过了一会儿才道:“那……是我记错了。”
太太忙道:“他才回来,许多事记不清,清婉,你让他先吃。”
郑太太起身,想拉住她。顾清婉避开她的手,身后的丫鬟便提紧了原先那只小包。郑敬亭说先别急着定,既回来,许多事可以慢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