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的早朝波澜不惊,户部奏报了今年春税的征收进度,工部汇报了黄河堤坝的修缮方案……
兵部提了一嘴西北边防的军饷拨付,新帝端坐在龙椅上,年轻的面容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偶尔点头,偶尔提问,声音平稳清朗。
但贾政注意到一个细节,当户部尚书奏报春税时,提到了“江南织造甄家”的名目,新帝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仅仅一下,然后就恢复了平静。
甄家,甄太妃的娘家,太上皇最宠信的那位甄太妃的本家,江南织造是个富得流油的肥差,几十年来一直是甄家的禁脔,新帝登基后虽未动甄家……
但那一跳的眼皮说明,这把火迟早要烧过去。
早朝散后。
贾政随着退朝的人流步出了太和殿,日头已经升起来了,四月的阳光照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金灿灿的一片。
他在东华门外找到了自己的轿子,上了轿,吩咐回府。
轿中,他闭目靠在轿壁上,脑中反复回想着陈允和的话,忠顺王在查田庄地契,北静王两头下注,太皇太后凤体欠安,这几条线如同几根绳子交织在一起,越缠越紧。
轿子在荣国府正门前停下,贾政下轿,整了整衣冠,穿过仪门,沿着抄手游廊往荣庆堂走去。
每日早朝散后向母亲请安是贾政数十年雷打不动的规矩,他是个孝子,在这一点上无可指摘。
荣庆堂的门帘已经高高挑起,四月的暖风从院中穿堂而过,带着花木的清香,贾政在门口整了整袖口,迈步进去。
“儿子给母亲请安。”
他在罗汉床前站定,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
“起来罢。”
贾母的声音从罗汉床上传来。
贾政直起身,抬头看向母亲。
虽然已经是第四日了……
但每次看到贾母的面容,贾政仍然会在心底泛起一丝微妙的不适应,母亲的变化太大了。
他记忆中那张满是皱纹的苍老面容如今变得白皙红润、丰满饱满,像是有人将时间之手往回拨了二十年,他不是王熙凤那样精明入骨的人……
但也看得出这种变化远非寻常的“药浴”所能解释。
然而贾政是一个恪守礼法的人,母亲说是药浴,那便是药浴,他不会追问,不该问的事,他从来不问。
“母亲今日气色甚好。”
他在下首椅上坐了。
这句话几乎成了他这几日每次请安的开场白。
“老身这几日吃得好睡得香,自然精神。”
贾母端着一盏碧螺春,笑容慈祥,她坐在罗汉床上,穿着一身檀色暗纹缂丝褂子,头上簪着赤金凤头步摇。
日光从窗棂中漏进来,照在她白皙丰润的面上,将那几道尚未完全消退的浅纹映成了几乎看不见的细痕……
丰腴的身段在宽松的褂子中勾勒出饱满的轮廓,胸前那两团被缂丝面料覆盖着的巨大隆起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今日朝上可有什么新鲜事?”
贾母啜了一口茶,这也是她每日的例行询问,贾母虽是内宅妇人……
但她管了几十年的贾府,对朝堂上的风吹草动一向留心。
贾政斟酌了一下措辞。
“回母亲,今日朝上倒没什么大事,户部奏了春税的折子,工部报了黄河堤坝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