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回到家、看到在客厅被装裱好的作文的时候,乔鲁诺都会这么想。
那时候,不知是从哪里听到本周的作业是一篇名为“我的母亲”的作文,女人旁敲侧击——在他看来简直是咄咄逼人——的明示着压力和期待,让本来想要随便胡编搪塞过去的自己不得不绞尽脑汁、规避了所有不能写的限制级词汇和经历,完成了一篇似是而非的东西。
而在下周看到被评分完毕的作业本之后,她又特地前来、兴趣盎然的阅读了全文,发出了他今生见过的最大笑声,称呼那个粗制滥造的东西为“矫饰的艺术”,还认真的剪下整张纸、装裱进了豪华过头的相框。
……之后他每次踏入玄关的时候,都会自内心产生不想抬头的情绪。
成人的地位、家长的权威、力量的差异、性格的相悖。
他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清楚的自省过,母亲会是一个怎样的存在,也从未对此抱有憧憬。
但他从未想过,会拥有一位能把这些元素如同破烂布偶般乱糟糟裁剪在一起、又如此荒唐的彰显出全部个性的“母亲”。
……如果抬头看到那个相框里的作文只会感到羞耻和窘迫,那在心里至今仍在回响的、女人的放肆笑声算是什么呢?
如果对那些女人擅自提出的麻烦课题只觉得棘手和抗拒,那脑中仍能回忆起的、被肯定的自豪和满足又算是什么呢?
他从未有过正常的家人。
可此时,他却想对星见音的期待做出回应。
对一个决不可能被语言说服的女人做出回应。
“‘说服’这个词是个陷阱。你一开始就不打算接受任何人的观点。如果要让你这样的人承认其他人的道理,只能为此展现『觉悟』才行。”
为了清除脑中繁杂的思绪,少年深吸了一口气。
“喂,你们到底……”
在这个时候还能没好气的对乔鲁诺问话的人也只能是阿帕基。少年没等对方那句质问出口,就不假思索的回答道:
“——她是我的母亲。”
随着这句话的吐出,他胸中的石头也总算落地了。与这股轻松感同时产生的,是一种紧密的、未知的联系感。
乔鲁诺没空思索这股感情的由来,也没空去打量同伴的表情。他只是向前迈步,双眼紧紧的盯着星见音。女人一反常态的板着脸,在她脸上读不到任何满意或者赞许的情绪。
“觉悟……那种只要死去就再也不复存在的东西?没有意义。我见过太多、太多了。说到底,都是些『只要我不在身边就会消亡而去的无用信念』。”
她的眼中燃烧着虚无且疯狂的金色火焰。
她从未用这种眼神直视过他。
“我想要看见的是更激烈的东西。能够证明一个孩童的自我有所成长、能够体现一个少年的自尊有所形成、能够确信一个个体的自信不容撼动……我要看见的不是服从也不是乖巧,是你从来没有在我眼前表现过的东西。”
一位思维异常的母亲如此说道:
“——我要你展现你的『叛逆』。”
两人的距离已经近在咫尺。
为了回应她的期待,【黄金体验】毫不犹豫的出拳!
能活跃思维的金色拳头轻轻的擦过女人回退中的脸颊,明明没有受到替身能力的影响,女人无表情的脸上却一寸寸活泛起可以称之为扭曲的笑容。
“我觉得对于你来说,这两者根本没有任何差别——在你眼中,这两个名词都只不过是‘贯彻力量’的不同表达形式罢了。”一旦下定决心,乔鲁诺就会舍弃之前那份在道德上关于大逆不道的焦虑和内心谴责,但他还是忍不住抱怨:“……你这个疯子。”
“是吗?我倒觉得……”女人回撤的步伐已尽,黑色的身影只是微微沉下几寸,就已经重整态势、以常人肉眼无法分辨的残影状态掠过少年的耳畔。
那声音里充满着昂扬的快乐。
“——口口声声的说‘想成为黑x帮x巨星’的家伙才是真正的疯子!”
乔鲁诺的脖子上突然渗出了一条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