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沈大郎君听完,反倒更不痛快。
安好?那样的地方,怎称得上安好。
他游学在外,是为养望入仕,谢昀无缘无故在此时与他说起妻女,必有蹊跷。
*
谢昀做完了自己来吴兴要做的事,此时已出了城。
他骑着一匹极俊的枣红马,在官道上慢慢走。
裴忱在半路等他。
两人见面,裴忱也不废话,只问:“他知道了?”
谢昀“嗯”了声,笑眯眯道:“裴兄,两世不见,还是这般言简意赅,单刀直入。”
裴忱没笑,只道:“我若不与你单刀直入,你还想得起前尘?末了又要去北境杀崔氏,不如防患于未然。”
谢昀便收了扇子,认真道:“此事多谢裴兄。”
他收了那狐狸似的懒洋洋模样,认真与裴忱说:“沈大郎君已入局。往后几日,他必去庄上。我点到为止,不再露面了,免得与未来的沈大相公交恶。你要如何做,这应当不必我说。只是裴兄须记得我的事。”
裴忱便道:“崔氏的事,我会去办。”
谢昀便又笑起来,打马而去。走出几步,又回头道:“裴兄,我心中所想,未必事事能成。倘若我家幼仪将来若也有个被人欺负的时候,你可得像今日我帮你这样,帮我。”
裴忱说:“自然。”
谢昀这才真正走了。
枣红马扬起的尘像片薄薄的雾,很快便散尽了。
*
沈大郎君走到外宅门口时,日头刚过午,正是一天里最暖的时候。他戴了顶半旧的皂纱帷帽,穿了身极寻常的青灰长衫,只在袖中带了一小只锦囊,举手投足间没有半点“沈大郎君”该有的排场。就连跟了他多年的老仆也远远停在不远处的槐树下,没敢跟上前去。
这自然不是临时起意。
前一日,沈大郎君在书斋里枯坐了一下午,又把派出去的管事叫来问了几句。
那管事依旧说“一切都好”,他便叫人下去。
可等门一关上,沈大郎君自己却坐不住了。
沈稚音,他自然记得自己唯一的女郎。
沈大郎君不爱美色,只钻营朝堂权势,并未纳二色,也没有妾生子。他只是生来凉薄,对妻女皆无多少世俗情谊。
妻生女时,他人在庐陵游学,还不曾回来。
裴沅病中产女,他隔了快一个月才到家,只隔着屏风望了一眼。
彼时他的小女儿,还是一团小小的、皱巴巴的东西。
后来他又去游学,与这个女儿见面的次数,一双手数得过来。
再见她,大约是几年前的除夕,她跟在裴沅身边,穿着一件明显旧了的红衣裳,怯怯地给他行了个礼,他还给了个极薄的压岁封。也就这样了。
沈大郎君反复思量,缘何谢昀会着意提起?
绝非无意随口为之。
谢昀是谢家的继承人,与沈家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不必来掺和他的事。难道是建康有变——可这,与他那赐婚而来的妻女有何关联?
沈大郎君在路上走着,越走越静。
这庄子在大路以外,又没有邻家,只有一条窄窄的土路连接着几户零散的人家。
沈家把妻女送到外宅来,说出去是“静养”,沈大郎君是知道的。
只是他不曾想到,原来此地这样偏远荒凉,倒宛如流放。他沈家世代清贵,门风极严,却到底没有叫一个病妇与稚女独自住在郊野的道理。
他念着这些,心里像被浸了一桶井水,又冷又沉。
还没走到院门前,他便听见几声极轻的笑。是小女娃的声音,低低的,带点奶气,又带点怯生生的甜,像是自己和自己玩。
沈大郎君站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