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些时候他又问起,府中旁人可有。
侍候的人说没有,姑娘很爱惜自己种的葡萄,谁也不肯多给。
老太太没有,其他的姊妹也没有,总归没有。
沈大郎君便不说话了,在兰台被对家攻讦所致紧锁的眉头倒是舒展开不少。
他捏起一颗,在指间转了两圈。
他自然吃过贡品葡萄,那样大的,紫得像玉。
这碟里的却小得可怜。
可他把那颗放进嘴里时,却觉得这酸涩竟也不难忍受。
第二日上朝,他袖中揣了那碟里剩下的几颗。
下朝时有同僚与他搭话,他便极自然地说:“小女在院中种了葡萄,硬要给老夫带着。”说着分了人家两颗。
同僚忙道“多谢”,当即便吃了。
吃到一半,整张脸都皱起来。
沈大郎君不动声色,只道:“南地葡萄,果然不同。”说完便袖手走了。
后头几人都被酸得说不出话,只是在心里想,人竟然也多变,虽也不知道正值壮年的沈大郎君老在何处,竟然自称“老夫”,想必是因意识到自己有了女儿,要倚老卖老;又想,沈大郎君从前这样不在意妻女,如今倒字字不离,可见世事难料。
沈大郎君坐在轿中,想起沈稚音蹲在葡萄架下仰头数串的模样,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那一笑他自己都没察觉。
沈稚音十六岁那年,沈大郎君已入主兰台,做了大相公,官声日重。
沈府上下早不似从前冷清。
西院也早不是府中最偏的去处。
裴沅的身子虽还弱,却已能在日头好的午后出来坐一坐,看沈稚音在院中跟着裴忱练字、认药、修葡萄藤。
沈稚音长大了,眉眼长开,仍是那副极乖极软的模样,只是比少时多了些娇憨的、被好好养大的气韵。她在所有亲人的娇宠之中长大,最大的烦恼,也就是“阿忱哥哥怎么还不来”。
可这烦恼也从没真叫她愁过太久。
因为裴忱总来。
他借住沈府,名为养望,实则日日都来。
来给她梳头,来替她温书,来陪她吃那永远也种不甜的葡萄。
裴沅看在眼里,有一日忽然说:“二郎待稚奴这样好,像是养花人守着一朵不会开的花。”
沈大郎君正在一旁剥葡萄,闻言手一顿。
他剥葡萄的动作不算熟练,以前也没人叫他做这个。
他低着头,慢慢说:“那便多守几年。”
裴沅没接话。
沈大郎君便又补一句:“裴家有意与我沈氏联姻,我还没应。”
裴沅望着他。
沈大郎君说:“我不应,他就还是她的阿忱哥哥。”
裴沅轻轻笑了:“可稚奴未必只当他是哥哥。”
沈大郎君不说话了。
他望一眼院中,沈稚音正举着一小串刚剪下的葡萄,追着裴忱要他吃。
那小子还是那副清冷模样,却张了嘴,就着她的手含了一颗。
沈大郎君收回目光,只道:“再等等。等她自己说。”
及笄礼前一日,沈稚音紧张得睡不着。
她抱着枕头去找阿娘,走到半路,又在游廊上碰见裴忱。
他便陪她在廊下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