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便真在西院南墙下开了一小片地。
沈稚音力气小,裴忱用旧竹片给她做了把小铲子,她便蹲在那儿,一点一点地挖土。
裴忱立在一旁,替她把碎石子挑出来,又把葡萄藤的根须一条条理开。
沈稚音学得极认真,连沾在鼻尖上的泥都顾不得擦。等把藤蔓埋进土里,裴忱又取来竹竿搭了个极矮的小架子。
沈稚音便拿布条把藤蔓轻轻绑到架子上,绑得歪歪扭扭的,几根竹竿活像喝醉了酒的老翁。
她倒极满意,站在那儿左看右看,拍手道:“这架子真好看。”
裴忱“嗯”了一声,说:“像你之前编的草兔子。”
沈稚音明知那兔子歪歪扭扭不够可爱,忍不住回头瞪他,又笑起来,说:“我下回编个更好的给你。”
裴忱道:“上回也是这样说的,许久不见妹妹做好了来。”
沈稚音便跑过去,作势要捶他。
裴忱由她捶了两下,又替她把裙摆上沾的泥拍去。
满院子都是新翻的泥土气,混着西墙下那几竿返青的瘦竹香。
沈大郎君从书斋出来时,远远听见沈稚音的笑声,没让人通传,只立在回廊拐角看了一会儿。他面上没什么表情,袖中的手却极轻地蜷了一下。
这西院,到底又像个人住的地方了。
自回府后,沈大郎君确实变了许多。
他仍不常在家,可每隔几日总会来西院坐一坐。也不做什么,只与裴沅说几句话,问问药,问问炭火。
有回沈老太太叫了沈大郎君去,说起家中几位姑娘的教养,话里话外要他也管一管沈稚音,说他有些骄纵妻女。
沈大郎君只道:“儿子自有安排。”一句话便堵了回去。
沈老太太畏惧这个长子,见他不似从前一般不管妻女,便再没提过。
二房三房见风使舵,对西院便也热络起来。
沈稚音得了许多新衣裳、新鞋袜,连从前缺的月例也一并补齐了。
她不知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只当自己终于讨了大人欢心,还高高兴兴与裴忱说:“原来阿父他们是会笑的。”
裴忱听了,只“嗯”一声,没告诉她,那些笑究竟是怎么来的。
这些话原也不必说给她听,徒增伤心。
裴忱这一世来此,就是为了让她开开心心,坦然地受这一切宠爱。
沈小娘子越长大,反倒越黏裴忱。
裴忱借住沈府后,白日里仍下苦工地读书,夜里却总翻墙来看她。
沈府墙高,沈稚音每回都搬张小凳在墙下等他,像只等食的小雀。
有回被巡夜家丁撞见了,沈稚音便谎称有野猫,说自己在看墙头的猫儿。
家丁走后,裴忱从墙上翻下来,她吓得直拍胸口。
裴忱问她怕不怕。
沈稚音说:“不怕,只是我怕他们打猫。”
裴忱便道:“那下回不翻墙了。”
沈稚音又不肯,扭股糖似的不依:“那怎么见你。”
裴忱没说话,只把她头上的墙灰一点一点擦净了。
沈稚音渐渐长大了。
小姑娘个子抽条得极快,原先那些小衫子全短了。
裴沅本要叫人新做,沈稚音却舍不得旧衣裳,说还能穿。
裴忱知道了,也不劝,只寻了城中最好的绣娘,依着旧衣裳的样式,给她做了几身新的,却都把料子染得旧旧的,像穿了许多年。
沈稚音拿到时还觉得有意思:“这衣裳与我从前的很像,怎么做成这般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