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忱道:“不是。”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只是这样的话,不能说给小孩儿听。
小孩子总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沈稚音又问:“既然不忙,为什么不来?”
裴忱思前想后,只好说:“因为他还没学会如何做一个阿父。”
沈稚音想了想,摇头道:“我阿娘说,这世上的事,从来没有学不会的。她也是第一次做我的阿娘,可是她做的很好。只有不肯做的,才学不会。”
这样的话,童言童语,却何其真实。
裴忱深切明白,有些事不是不会,只是不想。
诸如那个雪夜,诸如永远见不到的面,永远听不到的夸赞。
他说不出话来。
沈小娘子似乎察觉到他罕见的怔忪,转头过去看他:“阿忱哥哥,你也和我一样吗?”
她天生聪慧。
裴忱低头看她。
她的眼睛已经干了,亮晶晶的,像被眼泪洗过,反倒更清了些。
他慢慢地点头。
沈小娘子便更紧地靠近他:“没关系。不需要不想学会的人学了。”
她自己尚且想不明白那些伤人的事,如今却在开解他。
末了,她又在喃喃:“只是,他学不会别的事,能不能学会,叫阿娘冬日里好受一些,用上好一点的炭火,不必被熏得咳嗽呢?”
她不再奢求阿父,不再渴求疼爱。
这样小的她,与那时雪夜里的他一样,只是想着别的现实的事。
诸如要一篓子上好的银丝炭。
裴忱总是为她心碎,如今也总是为她流泪。
这一身的情与怒,伤与痛,尽牵于她。
他想,他做不到弥补已经发生的事,却至少要叫她不必再在这里受苦。
沈小娘子靠着他,哭过了一场,这会儿有些倦了。
裴忱再抱了她一会儿,等到怀里的呼吸渐渐匀了,他才把人抱起来,送进屋里。
裴沅还没睡。
她靠在床头,就着灯翻书,见他进来,也不惊,只把书放下,轻声道:“又劳烦你了。”
裴忱道:“不劳烦。”
他把沈稚音放到榻上,替她脱了鞋,盖好被子。
沈稚音在睡梦里还紧紧攥着他半截袖子。
他没抽开,就在床边坐着,一下一下地拍她的背。
裴沅望着他,忽然说:“二郎是个好哥哥。”
裴忱道:“分内之事。”
裴沅笑了笑,说:“稚奴有你,是她的福气。”
裴忱没应。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道:“姑姑想回沈府么。”
裴沅怔了怔,随即又轻轻笑起来。
那笑极淡,像窗纸外头漏进来的一点月光。她说:“我想与稚奴,有个能安生过日子的地方。她如今年纪还小,还来得及忘记这里的苦日子。”
裴忱道:“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