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来。”裴忱说。“我想着,你既然要给夫人煎药,我便在院外等你。”
沈小娘子其实早已经将给阿娘的药煎好了。
她借口说要煎药,其实是想趁一大早去城里——她昨夜想了一整夜,懊恼自己夸下海口,说要请哥哥吃汤圆,身上却没有半文钱。家里的钱自然是不能动的,她都要留给给阿娘买药,是以她翻来覆去一整晚,还是打算按照前些日子听来的话,说首饰可以去城里的当铺还钱。
她便打算先去城里一趟,将银链子当了钱,然后再回来找阿忱哥哥,装作自己有钱的模样,带他去吃汤圆。
却不想一开门,便瞧见哥哥在这里了。
沈稚音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喔”了一声,便说:“那阿忱哥哥再等我一会儿。我……我忽然想起有样东西忘了拿,要先去城里一趟。”
她说完,也不等裴忱答话,拔腿就跑。
裴忱哪里会由她。
他不紧不慢地迈开步子,跟在她后头。
沈稚音跑了几步,回头见他还跟着,便有些慌,说:“你、你在这儿等我就好。”
裴忱道:“我与你一同去。”
沈稚音说:“城里乱,不好。”
裴忱说:“妹妹是小孩儿,小孩儿去得,我去不得?”
沈稚音的小脸便“唰”地红了半截。
她低下头,拿鞋尖去碾地上的一颗小石子,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阿忱哥哥,你还是在桥头等一等我吧。我很快的。”
裴忱没说话,只静静望着她。
她的头越埋越低,几根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裴忱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太知道这小姑娘要去做什么了。前世,他不知道的时候,她兴许便是这样,天不亮就起来,揣着那根从不离身的银链子,跑过半个吴兴城,去当铺里把它当了十一文。然后捧着两碗用银链子换来的桂花汤圆,高高兴兴地跑回来,像捧了什么稀世珍宝,最后在推脱之中落到地上,砸了粉碎。
这一回,他不能让她再进那扇门了。
“我陪你走。”他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锤定音的分量。
沈稚音不敢再争,只能由他跟着。
她走在前头,步子越来越慢。
裴忱走在后头,始终与她隔着半臂。
清晨的吴兴还没完全醒来。巷子两旁的木门大多关着,只偶尔有几声犬吠从深处传来。炊烟从屋顶的烟囱里丝丝缕缕地升起来,混在浮动的薄雾里。
沈稚音走了一会儿,犹犹豫豫的,还是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小路。
那路极僻静,两旁是高高的灰墙,墙头探出几枝开败的杏花。
她越走越快,快到裴忱要加快步子才能跟上。
终于,她在那扇极旧的木门前停住了。
那门极窄,上头挂着一块被风磨得发白的木匾,写着个歪歪扭扭的“當”字。
沈稚音站在门口,小手紧紧攥着颈上那根银链子,像在做什么极难极难的决定。
她回头望了裴忱一眼。那一眼极短,又极可怜,像只做了坏事的小狐狸,既盼他看不见,又盼他叫住自己。
裴忱走上前去。
他没有看她,只望着那扇门,淡淡地说:“你来当铺做什么。”
沈稚音一抖。她像个被先生捉住看闲书的小学子,背着手,支支吾吾半天,说:“我、我来看看。”
裴忱说:“当铺有什么好看的。”
沈稚音说:“看……看那门口的……那两只石蟾蜍。”
裴忱这才低头看她。
她整个人都快烧起来了,从耳根到脖颈都泛着粉,眼睛湿漉漉的,里头盛满了慌张与心虚。
他忽然就舍不得再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