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指尖果然是凉的,她便把他的手拉过来,拢在自己热乎乎的小掌心里,学着他的样子,说:“暖一暖,就不冷了。”
裴忱没抽手,只低头看她。
她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像把外头那点被雨洗得发青的天光全装了进去。
后来雨停了,沈稚音还不想回家。
她窝在竹榻上,裹着裴忱的衣裳,翻一本从家里带来的旧书。
那书是讲神仙志怪的,她看得半懂不懂,便指着上头的字问裴忱。
裴忱念给她听,声音不高,在雨后的寂静里像敲在青石板上的水珠。
她听着听着,便睡着了。
裴忱把书从她手里抽出来,将衣裳又拢了拢,让她的脸露在外头,自己坐在榻边,听着外头老桂树上的雨滴往下落。
滴答,滴答。像她睡着时均匀的呼吸。
没有军务,没有北境。
没有长寿面,没有崔夫人。
没有裴恒,没有所有的一切。
天地之间,只余他与妻。
裴忱很感激。
那之后,沈稚音便更爱来了。
她开始每日午后准时出现在竹篱门外,连韩老都习惯了,有时还会笑她:“妹妹又来找你阿忱哥哥讨糖吃了?”
沈稚音便涨红了脸,躲到裴忱身后去。
裴忱立在门口,不动如山,只对韩老道:“她没讨糖。”
韩老哈哈大笑,背着药箱走了。
沈稚音从裴忱身后探出来,冲韩老的背影做了个极轻极轻的鬼脸。裴忱偏过头来看她,她便立刻站好,一脸乖巧。
两个人最常做的,是并排坐在天井里。
裴忱捣药,沈稚音蹲在一旁看蚂蚁。
那些蚂蚁个头极大,一排排地往桂树上爬。
她拿根小树棍在蚂蚁前头画线,蚂蚁绕道而行,她便“呀”地叫起来:“它真聪明。”
裴忱说:“比你差些。”
沈稚音先是一愣,随即笑起来,说:“阿忱哥哥,你头一回夸我。”
裴忱“嗯”了一声,继续捣他的药。
沈稚音便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他看。
他侧脸的线条已经很分明了,鼻梁极挺,眉骨清隽,只是年龄还小,没长开,像柄尚未出鞘的剑。
沈稚音望了好一会儿,忽然说:“阿忱哥哥,你以后一定很好看。”
裴忱手一顿。
沈稚音又说:“现在也好看。”
裴忱没接话,只把捣好的药倒进小罐子里,耳根却极轻地热了一下。他别开脸,说:“看蚂蚁去。”
“我不要,我要看哥哥。”
好吧,那只能给妹妹看了。
*
与前世不同,这一世有了裴忱在其中周旋,韩老也愿下心力功夫为沈稚音的阿娘看诊,渐渐的,她的精神便好了些,叫嬷嬷做了几样小菜,留裴忱在院子里用饭。
沈小娘子高兴坏了,跑来跑去地摆碗筷,又非要把自己的小板凳搬到他旁边。
她阿娘坐在上首,隔着一道半旧竹帘,轻轻唤了她一声:“稚奴,不要烦着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