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凑近些,小声说:“阿忱哥哥,你身上好凉。你是不是也病了?”她说着,极小心地伸出手,在他手背上碰了一下,又飞快地缩回去。那一下太短,短得他几乎抓不住。
“不凉了。”裴忱说。他缓缓把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停在她面前,“你可以再碰一下。”
沈稚音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乖乖地伸出一根手指,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他的掌心。
那点力气,似一点鸿毛落渊。
沈小娘子“呀”了一声,说:“还是凉的,你怎么骗我呀。”
她明明被骗了,却也不生气,只是眨眼睛,看他。
裴忱没说话,只慢慢将她的手整个握住。
她的手太小了,被他一裹,便没了。
她也不躲,只安静地仰头望他,眼睛里的胆怯一点点褪去,换上了极安心的柔软。
“暖了。”裴忱说。
“嗯。”她笑起来。
韩老出来时,就瞧见那狼崽子蹲在廊下,手里包着人家小闺女的手,跟捧着什么极金贵的物件似的。老游医“啧”了一声,到底没说什么,只把手里的方子叠了叠,道:“阿忱,把药箱拿进来。给妹妹配几味药。”
沈稚音听见“妹妹”两个字,眼睛便又亮了亮。她仰起脸看裴忱,小声问:“阿忱哥哥,韩爷爷说我叫什么?我这么小,不可以做韩爷爷的妹妹的。”
“此妹妹非彼妹妹。”裴忱说。“我们北地人家,叫家里最小的女孩儿妹妹。”
“那阿忱哥哥以后也叫我妹妹?”她恍然大悟起来。
裴忱望了她好一会儿,才道:“嗯,妹妹。”
*
韩老在吴兴赁了个小院,离沈家外宅只隔了两条巷子。
那院子极窄,天井里种着一株半死不活的老桂树,风一吹,便有细小的碎叶落下来,铺了满地。
裴忱住在东厢,韩老住西厢,堂屋隔出来一半做药房。
沈稚音从家里跑来找他,只要穿过两条巷子,再绕过一口青石井,就能望见那扇半掩的竹篱门。
起初她来得还拘谨,每回站在门口,先探进半个脑袋,小小声问:“韩爷爷在吗?”后来知道韩老白日里常出诊,便只问:“阿忱哥哥在吗?”
裴忱若在,她便推门进来,熟门熟路地跑到他身边,从袖子里掏出些小东西来。有时是几颗炒胡豆,有时是半块灶上省下来的糖糕,有时只是路边摘的一朵野花。她把野花往他药杵边一放,说:“给你看。”
裴忱便说:“好看。”她就把花别到自己发揪上,高高兴兴地坐在他身边。
有一回下了雨,沈稚音没带伞,头上顶着块芭蕉叶跑进来,裙摆全湿透了。
裴忱把人领到灶房前,用热帕子替她擦脸。
她的头发湿成一绺一绺的,贴在颊边,像只从水里捞出来的小雀儿。
裴忱也不说话,有些气她怎么淋雨,却更气这贼老天欺负他的小妻,又或是气他自己不曾未卜先知,替她撑伞。
于是一言不发地拿自己的外衫兜头将她裹住,擦干了头发,又去给她煮姜汤。
沈稚音裹着他的衣裳,盘腿坐在竹榻上,只露出一颗小脑袋,好奇地揣摩他究竟是不是生气了。
那外衫对她来说太大了,袖子垂下来一大截,衣摆堆在腿上,像条小小的裙。她看着他被灶火映得半明半暗的脸,忽然说:“阿忱哥哥,你好像会变戏法。”
“怎么变。”裴忱头也不回。
“我要什么,你都能拿出来。”她说,“我不说,你也知道。”
裴忱没说话,只把姜汤倒进碗里,端到她面前。
这时候的她还小,除了阿娘,没有人宠她爱她,她也还没学会和她的阿忱哥哥撒娇,分明不想喝,却还是老老实实接了过去,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
姜汤很暖,从喉咙一路烫到肚子里。
她喝完了,把碗递回去,舌头还辣得吐出来一截,便被阿忱拿了提前备好的蜜饯来,塞进她的口中。
“我就说,阿忱哥哥是变戏法的。”她很欢喜,含含糊糊地说:“阿忱哥哥,你不喝吗?”
裴忱说:“我不冷。”
沈稚音不信,伸手去碰他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