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忱的眼在月色下泛出难辨的暗流:“夫人方才选了这样多套衣裳,套套都说尚可,究竟是要哪一件?既然夫人不曾示下,那属下便只好请夫人亲自穿上,一一挑拣了。”
沈小娘子要逃,可这里才多大的方寸之地,轻而易举地便被捉了回来,身上的衣裳转瞬即逝,瞬间泪淹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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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绪是此消彼长之物。
有人顺心得意神清气爽,便有人可怜巴巴委屈极了。
裴忱起来替小妻子梳洗,又备好了早膳,仿佛天一亮,他便又是那好侍卫了,昨儿折腾人的不是他。
沈小娘子从镜中看他,见他仍戴着人皮面具,低垂着眉眼,安安静静,像真成了个再规矩不过的侍卫,便起了报复的坏心,故意说:“你叫什么名字呀,侍卫。”
裴忱正替她梳头,闻言手没停,只从镜中扫了她一眼,淡淡道:“属下姓裴,单名一个忱字。”
沈稚音“噗嗤”笑出来,意有所指:“好巧,我夫君也叫这个。”
裴忱将她的发松松挽起,用根素簪别住,不咸不淡地说:“那倒是属下的福气。”
他吃饱了,自然不很介意叫小妻子占些嘴头上的便宜。
总归都会被他占回来的——正如那放印子钱的,钱要放得出去,这才能成倍地收回利息。若是钱放不出去,那又何来利息?
小妻子还请多说些,日后皆会化成他讨债的由头。
沈稚音不知世上有这样人心险恶居心叵测之人,正乐不可支,笑得肩膀直抖,只觉得自己占了上风。
哎,可怜的小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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莎雅是个极为守诺之人,来得极早。
外头刚热闹起来,骆驼店楼下便传来一阵极清亮的银铃声。
沈稚音正坐在窗边咬一块胡饼,闻声探头往下一望,便见两匹极漂亮的枣红马停在客舍门前。
莎雅骑在当先一匹上,今日换了身更鲜亮的衣裳,大红滚金,袖口缀满细小的银片,被晨光一照,像披了一身碎星,当真耀目明珠。
果如她昨日答应沈稚音的那般,莎雅没带许多随从,只跟了两个佩刀的女奴,见沈稚音从窗口探出脸来,便扬起马鞭冲她一笑,露出两颗极白的小牙:“漂亮小娘子,我来啦!”
这一声又脆又亮,引得半条街的人都抬头看。
沈稚音被她喊得脸一红,忙缩回窗里。
裴忱正坐在桌边喝茶,头也没抬,只不轻不重地搁下了茶盏,不置可否地说:“夫人,你的新娘子来了。”
沈稚音小声说:“才不是。那是我们要查的人。”
裴忱又不置可否地点头:“嗯。”也不知他究竟有没有听进去。
沈稚音见他模样,不由得说:“你可不要给人家脸色看。她还不坏。”
裴忱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地说:“夫人倒挺喜欢她,可见婚后琴瑟和谐。”
沈稚音听了她那好哥哥好夫君一早上的酸言酸语,再不想听了,气鼓鼓地走过去,低头在他脸上极快地亲了一下,说:“只喜欢二哥。”
说罢,便提着裙子噔噔噔跑下楼去了,留裴忱一个人坐在原处,指腹慢慢按了按方才被她亲过的地方。
面具还贴着,那点温软的触感却像火,总算叫他的心头稍平些。
沈稚音下楼时,莎雅已翻身下马,像个孩童般跑过来,一把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劲还是大,握得沈稚音“嘶”了一声。
莎雅低头一看,才发现她掌心裹着条素帕,不由得脸色微变,问道:“可是昨日接箭伤着的?伤得重不重?”
沈稚音摇摇头,说自己只是蹭破了点皮,并不妨事。
莎雅却不肯,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手,放到唇边极轻地吹了吹,嘴里用胡语念了句什么,大抵是说“不疼不疼”。
沈稚音觉得好笑,又有些莫名的恍惚。
她望着面前这个异域女郎,只觉得惋惜。若她与二哥不是来查案的,与莎雅做个手帕交倒也很好。
“你既接了箭,我总该送你些东西。”莎雅不知她心中在想什么,只是高兴地说着,又回头从马背上取下一只极精巧的羊皮小袋,塞进沈稚音手里。
那袋子沉甸甸的,打开一看,是一把极小巧的银柄匕首,刀鞘上镶着几颗红玛瑙,刃却极利。
沈稚音吓了一跳,知道这匕首价值不菲,忙要还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