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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70(第26页)

她年龄尚小,尚且不知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不知生死有别,相伴之人会一别再难相见,相爱之人会成一抔黄土。

她只是在那被捉回去的马车上,费力地探出头来,冲着药庐喊:“阿忱哥哥,下回再一起吃桂花汤圆!”

裴忱点了头。

却终究还是食了言。

离了她,便好似离了柔软的梦,一下子跌进时局里。

他离家这些时日,北境紧张。

裴公战死,裴慎受了重伤,虽然未死,短期内也再不能上战场。

裴恒尚且年幼。

北境军群龙无首,整个裴府一夜之间塌了下来,满府妇孺,竟再没有一个能站起来的男人。

裴老太太千辛万苦地喊人来传信,低声地求他,求他回来主持大局。

裴老太太对他有养育之恩,他思虑再三,终究还是回去了。

拼杀,死人,更迭,弄权,裴忱几无喘息之机,却依旧时常会想起那条细细的银链儿,于是一路追寻,要寻回他的妹妹。

终究寻得了,不想竟真是他的妹妹。

一开始,裴忱想,沈家那样不喜欢她,就让他接她回邺城来罢。

做他的妹妹,他只有,也只要这一个妹妹。

后来,在北上江水之中瞧见她溺水时却有些欢喜如同赴死的眼,他便不想要她做妹妹了。

他毫不犹豫地下水里,去捉她的手。

生也只要她,死也只要她。要生要死,都要她做他的妻。

他只要这一个妻,只有和她的一个家。

*

窗外风起,天已大亮了。

沈小娘子是在一片暖烘烘的桂花香里醒来的。

她迷迷瞪瞪地睁开眼,天光已大亮。枕边空了,裴忱不知什么时候已起身,妆台上摆着一簇新采的桂花,正芬芳。

沈稚音也不出声。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从被沿后头盯着他,悄悄凝视这个藏了秘密不告诉她的卿卿夫君。

沈小娘子看了一会儿,心里那点昨晚没等到答案的痒又浮起来了,便故意弄出点动静,引得裴忱意识到她醒来了,便从被子里伸出手,朝他要一个抱抱。

裴忱走过来,在榻边坐下,将撒娇的小妻子连人带被抱进怀里。

沈小娘子便贴在他心口,闻着他身上混着桂花与松柏的气味,只觉得熨帖极了。她也不起来,就这么赖着,过了好一会儿才仰起脸来,拿手指头轻轻戳了戳他的心口。

裴忱低头看她,便听她问:“二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呀。”

“没有。”

裴忱自然知道,她想知道这银链儿的事。

他却觉得,若是提起这茬,难免叫她再想起一回阿娘与自己被放逐在外,连喝汤圆儿都要去典当物品,直到阿娘将要病故,才能回府的记忆——丧失世上唯一疼爱的阿娘,缺席的阿父,严苛封建的祖母,不得解决的病症,小妻子的人生从这以后,都无半点欢愉。

沈稚音盯着他的眼睛看,好似要从那两汪深潭里找出什么来。

裴忱由着她看,又替她把滑到肩下的被子拢好,免得她着凉受冻。目光在她脖颈上的银链子上略一转过,不曾久留。

链子不过是物。

彼年将链子当去的,是面前的小妻子。

一切的一切,其实皆是小妻子的延伸。

沈小娘子看了一会儿,没看出破绽,却也并不相信——二哥说没有,那便是有了。她与他做了这么久的夫妻,早摸出他的脾气,他不想让你知道的事,只会说“没有”,然后把一切都吞进那双眼底最深处。

不过沈小娘子没有追问。

她只是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唔”了一声,又自己嘀咕了一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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