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忱盯着她。
望着那张全是泪水,却还是想要他尝一尝这甜滋滋的汤圆的小脸儿,裴忱从未有过半点情绪的心,却仿佛被什么堵住了。
他忽然福至心灵,往她颈上看去。
只见空空如也,初见那日在脖颈上熠熠发光的细银链子已不见了。
裴忱不知自己的语气渐渐有了些人气,只是她:“妹妹的链子去哪了?”
沈小娘子显然不防会被发现,慌忙把领子竖起来,挡住脖颈,说自己没戴。
裴忱自知那链子沈小娘子甚爱,从不离身的,便看着她,问她链子在哪儿。
沈小娘子答不上来,仿佛被他的模样吓着了,抽抽搭搭地掉泪,才说链子被她当掉了。
裴忱不知她怎么这样傻,连忙问她当了多少钱。
沈小娘子还是个小孩儿,不知钱财如何计数,只是说:“十一文。”
她那链子,是足银的东西,掐丝的工艺,绝非凡物,只当了十一文?
偏生沈小娘子不知道,还顾着汤圆,觉得委屈,只是低着头,用沾满糖水的手背擦眼睛,带着些鼻音说:“那个当铺的阿婆说,银珠子是实心的,这才能当十一文,已是很多了,如若不然,十一文也不给。”
沈小娘子的话里浮现出遗憾:“我没有别的钱了。阿娘病了,不能打扰她。嬷嬷的钱,我不能乱动。可是你没有吃过桂花汤圆。这世上有这么好吃的东西,你没吃过,我请不起你吃,只好去当。”
裴忱只觉得这些话似在他身体里放了一把野火。
并非那些叫他彻夜难眠的躁郁病火,却从心底一起烧起来,烧得他这十余年冰寒刺骨的身体如同沸了一般滚烫。
这世上从来没有人,会因为想叫他尝尝好吃的东西,便把最要紧的贴身之物当掉,还被他的模样吓得一直自责掉泪。
裴忱如今不管有没有食欲了。
他将那碗汤圆接了过来。
小小的汤圆已经凉透了。
他低头吃。
一个。两个。三个。
食不知味,却全部吃完。
沈小娘子仰着脸看他,泪还挂在眼睫上,却笑了起来:“好不好吃?”
裴忱的心尖在跟着那火一同震颤,半晌才说:“……尚可。”
沈小娘子便不哭了。
她把脸上的泪擦干净,又蹲下去,绞尽脑汁地思索怎么把那些弄脏的地面收拾干净,然后赶紧逃之夭夭了。
当晚他去了镇上那家当铺。
那当铺诳骗孩子,几十两的东西给出十一文的价,还要诳骗她以为她得了好处。
那当铺的打手干惯了这种事的,早预料到有人会来找麻烦,山一般地堵在门口。
没有人能拦得住他。
裴忱把那根银链子“赎”了回来。
那骗人的婆子被他打断了牙,躺在地上求饶,说那小女郎来当东西,问了能不能不把银珠子剪下来,因为那是她阿娘在庙里给她求的,应当很喜欢才是。然而她还是一同当了,因为要十一文才够。
那婆子求饶,说是她动了恻隐之心,上头的人吩咐骗钱,她却不舍得叫这样的孩子难受,若是往常这金银之物早融了死无对证,但她还留着,盼裴忱饶过她。
裴忱没有。
他一身难泄的火气,将这黑心当铺里的人捆做一团,趁夜全丢在了府衙门口,想将链子还回去,却见沈小娘子的小院已经熄了灯。
于是他便收进贴身的地方,想着第二日再还她。
那一夜,那团在他体内日夜焚烧的火贴着那链子,第一次没有发作。
再后来,便见一面少一面了。
沈小娘子的阿娘病重,哪怕有韩老帮忙调理,这时候也终究还是到了头,沈家来人将她接回去,顺带也将沈小娘子捉走。
沈小娘子不愿意走,可是却舍不得阿娘,只好被这些丫鬟仆妇捉住,一同上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