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忱握着剑柄的手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寸。
裴恒想挣,又被他下压几分。
二人正在这里僵持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极轻极轻的声响。
原是一扇角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门后探出半个小脑袋,露出头上的一点珠花,在这剑拔弩张的寂静里带出一点点细碎声响。
是这座宅邸里唯一的小姑娘。
沈稚音不知道外头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听见了方才那阵乱糟糟的响动,又见天色阴沉下来,风里带着潮意,院子里一个人也没有,心里不免害怕,便顺着长廊寻了过来。
哪知走到这里,就看见满地的银票印鉴,与一柄寒光闪闪的长剑。
她吓得忙不迭地把脑袋缩了回去,躲在门后,只余几根手指扒着门框。过了片刻,大约是又惊又怕,又实在忍不住好奇,才重新探出头来。
她的目光最先落在裴恒身上,瞧见他颈间的血痕,慌得脸都白了。
之后,她才看向裴忱。
沈小娘子失了记忆,不认得人,只是辨认出那人提着剑,浑身都裹着一层极淡的血腥气,一双冷浸浸的双眼似碎雪,天人眉眼,却叫人望而生畏。她下意识地缩了缩,却也不知怎么回事,心里并不如自己想的一般怕他。
于是她便细细地打量着裴忱的面孔。
他的眉眼与三表哥有几分相似,只是二人站在一处,难免高下立见。
且三表哥温润,没有他这样冷冽,他站在那里,倒似一棵被雪压折了枝条的孤松。
沈稚音的心忽然热热地跳了起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鬼使神差地,半张脸儿还掩在门后,却还是轻声开口:“二表兄。”
软软糯糯的几个字,从她舌尖滚落出来,轻得像是从前的从前,她也是这样唤他的。
裴忱听得她的声音,手便是一顿。
方才要死要生,如今他却毫不在意,只是将剑归入鞘中,侧过头来。
裴忱这些时日只在梦里见过她,如今终于知道近乡情怯是何滋味,听了她的声音,竟不敢回头,只恐是风声在骗他。
直到沈稚音又从门后探了探脑袋,又唤了一声“二表兄”,他才缓缓地侧过脸来。
四目相对。
沈稚音缩在门后,只露一张脸。
裴忱望着她,似望着一个隔世的梦。
小妻子同他记忆中有些不一样,好容易叫他养出来的一些丰盈如今全没了,瘦得下颏尖尖的,手腕细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脉络。
可小妻子的眼睛还是那双眼,澄澄澈澈,干干净净,黑白分明得没有一丝阴翳。
裴忱下意识喟叹:“妹妹受苦了。”
沈稚音自幼教养好,不会叫人的话头掉在地上,缓缓地回他:“多谢二表兄关怀。”
裴忱已然不在意裴恒了。
他往小妻子的方向走去,轻轻地问她,只怕吓着了她:“你怎知道我是二哥?”
沈稚音自幼畏惧生人,按理来说,此刻该跑了。
可是看着裴忱那双眼,不知怎的,还是鬼使神差地开了口,答他的话:“三哥与你长得相似。我瞧你年纪稍长,所以应当是二哥。而且,我听人说过,二哥是武将。”她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你有佩剑,也像武将。”
沈小娘子得出结论:“是以,你是二表兄。”
裴忱望着她良久,忽而轻笑:“对,也不对。”
沈稚音看着他笑,下意识地想,二哥生得好好。
她一直知道三表哥裴恒生得清俊温润,可眼前这位二哥,她就是觉得,比三表哥还要好看上许多,简直叫周遭所有一切全都黯然失色。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得又热又快,耳后都已经烧了起来,才忙忙地移开眼睛去,小声问:“不是二哥,还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