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恒浑身一僵,如坠冰窟。
兄长出现在这里,不是为了诈他,而是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自己分明已经做得这样隐蔽了,将人藏在这般偏远的山庄里,入口有密林遮障,府中仆从也都是信得过的人,兄长怎么会找到这里?
裴忱居高临下地俯视裴恒神情,只觉可笑:“崔家的人要捉我的妻子,自然是为威胁我。要威胁我的仇家,却在百忙之中,将吾妻的狸奴连猫带篮子一并掳去?你当世间众人皆如你一般嗜好画蛇添足?”
剑锋又往他颈间压了一寸,一条极细的血线顺着剑刃渗了出来。
疼痛袭上,裴恒已感知到尖锐的杀意。
他还失魂落魄地站着,嘴里却已经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兄长,不能杀我。”
裴忱轻嗤:“为何不能。”
裴恒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望着眼前这个他从小就怕的兄长,畏惧他的双眼,也畏惧他的剑光,一瞬便错开了眼,声音低了下来:“若非我察觉到事情有异,先一步去下游寻人,妹妹早已死了。”
裴忱没有动。
他的剑还抵在裴恒颈间,双眼却比方才更是冷浸。
高山雪珏般的仙人面孔,半张隐在假山的阴影里,光风霁月便成了鬼气森森。他笑:“你有救命之恩,自是不假。只是难不成你以为我裴忱是正人君子,有畏恩情,便不敢杀你这等竖子?你救吾妻,是为了她,还是为你自己的私心,你我心里皆知。你也敢拿这话来与我讨命。”
裴恒哑口无言,可听他口口声声“吾妻”,心中愈发不平。
他亦有痛,日日在心中翻涌,只恨裴忱无耻,强夺他的未婚妻。此刻被裴忱戳破的羞怒与不甘一同迸出了喉:“若非兄长横插一手,妹妹分明会嫁予我为妻。兄长夺我未婚妻,难不成不是竖子之举?”
裴忱嗤笑不已:“三弟说此话之余,可曾想过,彼时妹妹北上,江边船上,究竟是为何事?”
江上之事乃裴恒平生最痛,不愿回首,如鲠在喉:“……害得妹妹落水,是我之过,我认。”
“是吗。”裴忱一双眼只嘲弄地看着他:“你要认的何止这些。”
他的话随着剑锋一齐下压:“妹妹落水,你在船头呆立许久,迟迟未有动作,却是我奉命来迎,恰巧碰见,下水相救。”
“你敢扪心自问,彼时立在船头,看着妹妹落水浮沉的那一刻,心中究竟是为妹妹落水而惊慌失神,还是庆幸妹妹可能溺毙,这桩婚事便到此为止?”
“你本就不要的婚事,竟也敢说,是我强夺人妻。”
“我裴忱敢认无耻,你裴恒是否敢认?”
字字句句,犹如惊雷。
裴恒猝然失语,竟不知那夜裴忱也在。
他全然不知,沈稚音落水那夜,是裴忱下江救她。
此事裴忱从未言明,待他匆匆自画舫下来之时,便只瞧见匆匆离去的医馆车马,之后兄长才到,接手此事,勒令他回裴府跪祠堂。
兄长洞悉一切,他的卑劣,也早已为兄长一眼所觑。
裴忱冷笑,从袖中取出几样东西,铺天盖地地,随手扔在裴恒脚边。
银票,数不尽的银票,大把的御赐金叶。
官凭,调令,虎符,印鉴,如今皆如身外之物一般,被裴忱随手弃置他身边。
那些东西散在地上,沾了泥,裴忱却全不在意:“你要挟恩图报,还要什么?金银利禄,还是权势官位?北境缺人手。你拿着这张调令,明日便去上任。够不够?”
“不够,还可以再加。”
裴忱手里那些,昔日他艳羡不已的这些筹码,如今散落一地。
裴恒低头望着,一时失语。
那些他不可及、梦中求之物,如今全被裴忱丢在泥里,来偿他的救命之恩。
剑拔弩张,一败涂地。
便在这时,阿秦从回廊那头快步走来。
她还穿着那身灰扑扑的农妇短褐,面上却已经有了活气。
她看都没有看裴恒一眼,径直走到裴忱身侧,低声道:“主上,夫人一切都好,只是事情记不得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