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满一匣子,整整齐齐地叠着,信上都写着“二哥亲启”四个字。
沈真人立于山风之中,眉目低垂如庙中神佛:“信皆在此。你带回去吧。”
裴忱接过木匣,抱在怀里。
那匣子极轻,却似有千钧。
他低声道谢,没有拆开,只说,要与妹妹一同看。
沈真人听他言语,唯有一声长叹。
裴家人自然也知晓这一切。
死而复生的裴二郎,生而复死的表姑娘。
裴府想为沈稚音立一座衣冠冢,入土为安,也免得这裴府长久地笼在丧云之中。
可裴忱只是摇头,只说她不曾死,再无别话。
于是裴家便没人再敢开口。
裴老太太在正堂里对着满屋的寂静,长久地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才叹了一句,说他若觉得这样好,那便由着他去吧。
裴府没有喜事,只是北境光复的大半年后,到底迎来了裴老太太的寿辰。
裴忱敬重老太太,回了府祝寿。
府里的人见了他,大气不敢出。
裴忱给老太太请了安,便又要离去了,出来时,在游廊上与裴恒相遇。
裴恒恰好回府。
他云游一年有余,正巧归来,一身青衣,大袖飘飘,与邺城的风尘格格不入。
大抵云游真叫他消解了心中偏执郁气,从前如惊弓之鸟般的少年气被旅途洗去了大半,只余满目温润。
兄弟二人在游廊下对望。
裴恒看着依旧高山似雪,却形单影只的兄长,怔了许久,只道出一句:“兄长,节哀。”
裴府没人敢与裴忱说这样的话。
裴忱居高临下地俯视裴恒,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在裴恒脸上停了片刻,又落到游廊旁那几盆开得正好的紫藤花上。那花架下,曾有小妻子抱着橘子的影子。
裴恒依旧畏惧他锋利如刃的视线,错开到一边。
裴忱便走了。
裴恒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才回身往内院走去,先去见了老太太,磕了头,又去见了崔夫人,还去探望了寡居的长嫂,又陪小侄儿崇哥儿说了好一会儿话。
他仿佛当真变了个人,不再是从前那个不敢与人说心事、遇事只想往旧友宴席上躲的少年郎了。
他端端正正地给长辈请安,温温和和地询问侄儿的学业,条理分明地交代自己云游途中的见闻,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疏离,再不提什么兼祧之事,也不问小沈妹妹。
崔夫人偶尔看他一眼,神色复杂。
老太太则拉着他的手,问了许多路上的事,最后只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说回来了就好。
裴恒在家中住了几日,将一应事宜安排妥当,便又离了府,说继续云游。
然而,裴恒出城之后,却并没有往官道上去。
他一路向西,绕过了几座极偏的小山,又穿过一大片极密的松林,最终在一座极大的山庄前停了马。那山庄依山而建,隐蔽在层叠的花木之间,若不是有人引路,绝寻不到此处。
正门外挂着一方匾额,上头写着两个字。
裴府。
这里的裴府,与邺城那座不同。
春来花木扶疏,树影深深。墙内伸出几枝开得极盛的桃花,粉白粉白,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落,像铺了一地细雪,倒似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