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边的款式好,做工精细,北边哪有这样的手艺。我崔氏所求,也不过如此,要攀从龙之功,搏一搏南边鱼米之乡的富庶。”崔氏家主将它托在掌心,递到裴忱面前,“若是裴都督愿意,老夫愿将崔氏在北境的产业尽数奉上,只求都督高抬贵手,此事——”
裴忱的剑已经收回了鞘中。
他伸出手,将那条银链接过来。
修长的手指上全是血,银链子便落进那一片粘稠的红里,碎碎银光坠进了血池。
崔氏家主望着他伸过来的手,心中一喜,正要说几句转圜的话,却忽然觉得喉咙一紧。
视野里的地面开始下沉。
梁上的白绫,案上的白烛,满堂的白,皆在往下坠。
他的脚尖离了地,喉咙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发出极细微的、骨节错位的脆响。
裴忱单手捏着他的脖子,将他整个人从蒲团上提了起来。
崔氏家主终于与裴忱这张毫无一丝活气的面孔对视。
裴郎玉容,世人皆知,崔氏甚至也因此曾谋划着将自家的女郎嫁予裴忱。
如今这玉容眼尾却泛着极淡的红,似是玉山上被血浇出的一线绯色,肩上的披帛苍白,映得他如从阿鼻地狱爬出的艳鬼。
裴忱望着在半空中挣扎的崔氏家主,忽然弯了弯唇。
那笑只牵动了唇角,比庙里的判官还要阴冷三分。
他开口,一字一顿,仿佛从骨血里挤出来的锥心痛:“崔氏,一个不留。”
他说完,将人往地上一掼。
崔氏家主整个人重重摔在灵堂供案上,撞翻了牌位与香炉。
裴忱走上前,垂眼看着他在地上抽搐。他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将那沾了血的银链子一圈一圈绕在自己腕上,贴着手腕内侧,仿佛这般便能从上头汲取些曾残的暖意。
然后他开口,字字寒凉:“千、刀、万、剐。”
外头有人冲进来,将已经半死不活的崔氏家主拖了出去。
裴忱没有再看一眼。
他转身走出灵堂,外头的日头白得像纸钱,他却只是抬起手,轻轻按了按腕间那条银链。
那日邺城的日头很亮,亮得叫人睁不开眼。
后来发生的事,全都被卷进了滔滔历史洪流。
裴大都督的从龙之功,谢督军的雷霆手段,北境的收复,戎狄的溃败,建康的易主。史官们忙得焦头烂额,为这改天换地的一页又添了多少工笔。
而这一切烈火烹油,裴忱却一点也没有要沾手的意思。
崔氏上下尽覆灭,建康半点不曾责怪,如此恩宠,世所罕见。
裴忱处理完崔氏,便回到邺城官衙,将长剑解下,将带了十余年的官印、兵符皆整整齐齐地摆在正堂的桌案上。
不曾受封上柱国,亦不再做都督,挂印出走。
满朝哗然,世人皆惊。
这般反常之事,民间便起传言。
茶馆的说书先生说,这场政变牵连到了都督的家眷,都督丧妻,因此归隐。也有人在暗地里说,那裴大都督天生煞星,克亲克妻,如今妻眷尽丧,是去赎罪了。
传言愈传愈多,裴忱却始终没有再出现在人前,亦从不理睬。
裴忱只反复去一个地方。
白龙观周遭,崖下那条河的上下游,裴忱沿着河岸一遍一遍地走。
从瀑布的湍流走到下游的浅滩,从浅滩走到芦苇丛。
从冬到春,河边的芦苇生了又枯,枯了又生。
沈真人下了山,寻到了他,将一个木匣子递过来。
那木匣子里,全是去岁沈稚音写在白龙观的,没有寄出去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