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稚音听着,渐渐回过味来,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她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可二哥说得在理。
“妹妹,”裴忱望着她那双渐渐黯淡下去的眼,又问了一句,“还记不记得,先前答应过为夫什么。”
沈稚音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她答应过二哥的事情太多了——答应过不再一个人涉险,答应过不再与裴恒说话,答应过凡事要坦诚,答应过不口是心非。二哥说的是哪一件?
“是哪一件呀?”她老老实实地问。
裴忱望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了,声音比方才又低了几分:“妹妹答应过为夫,不与裴恒往来。”
沈稚音仔细想了想,觉得自己仿佛没有答应过“不与裴恒往来”——她答应的是“不再与三哥多说一句话”。
她确实没有与裴恒说话,是裴恒自己送东西来的,她事先又不知情。
沈小娘子张口想要辩解,可望着裴忱那张冷玉似的面孔,又想起方才他问狐裘时自己斩钉截铁的模样,那辩解的话便在舌尖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罢了,是她认错了字迹,穿了裴恒送的衣裳,还口口声声说喜欢。
二哥才是她的夫君,生气也是应当的。
“是我错了,”她垂下眼睫,乖乖地认错,“是我忘记了。二哥不要生气。”
裴忱望着她那张满是愧疚的小脸,问她可还记得,做错了之后该当如何。
沈稚音点了点头。她当然记得,当初她答应过的——若再与裴恒说话,便随二哥怎么罚她。她没有和裴恒说话,可不知怎的,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她咬了咬下唇,主动说道:“是我做错了,任由二哥打骂。”
裴忱轻轻叹了口气。他伸出手拢了拢她耳边的碎发,声音放得极轻极缓:“为夫不会骂妹妹。只是妹妹做错了事,又是答应过的,如今,便需要履行自己的承诺。”他说话时依旧是那般温柔的调子,仿佛只是在与她商量什么极寻常的事。
沈稚音乖乖地点了点头。裴忱便将她重新拢进怀中,让她坐好。
沈小娘子伤心心,又不敢反驳,听见了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调子,仿佛只是在说什么医嘱:“一共二十下,妹妹自己数。”
说着,又要她看清镜子,莫要忘了,方才他们还在争辩他做的那个“鬼脸”到底是像还是不像。
沈稚音咬着下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那么抖。
她听见自己细声细气地数了一声,那声音软得几乎要化在烛火里。
二哥总是打她,轻车熟路,把她打得嘤嘤而泣。
三下四下,有时重,有时轻,叫她全然摸不着规律,不好提前预备好。
因无规律可捉,沈小娘子报数的声音便不由得微微发着颤。她继续数,数到第五下,数到第六下,手心已微微沁出汗来。那二十下终于结束时,她整个人已被打成了她做小汤圆时的面团子,连蜷缩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腮边还挂着未干的泪痕,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儿里分明盛着一点茫然的,失去焦距的光。
裴忱伸出手将她从膝上轻轻拢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中,替她拭去眼角的泪。然后他起身去拿了干净的巾子,极轻极慢地替她擦净了小脸儿,又替她拢好衣襟。
偏他还要问:“可看清了?你要与为夫相争,说为夫学的不像——如今,可得结果了?”
沈稚音渐渐地回了神,脸儿腾地红了,把脸往他胸口一埋,不肯抬头,十分沮丧挫败,闷闷地应了一声:“像。”
裴忱便微微低下头,唇几乎要贴上她的耳廓,声音低了几分:“那妹妹自己可看清了。”
沈稚音不说话,只是把脸往他胸口埋得更深了,只露出两只红透了的耳朵尖。
她听见他的笑声闷闷地从胸腔底下传上来,震得她贴在他胸口的脸颊有些麻痒。
裴忱将她从妆台前抱回榻上休息。她窝在被衾里,整个人还软绵绵的,眼皮已有些沉了。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忽然又想起什么,含含糊糊地嘟囔道:“阿姊给的书……还没看就被二哥抢走了。下回阿姊来,要考我心得的,我答不出来,可怎么办。”
裴忱伸出手拢了拢她汗湿的鬓发,说长公主殿下给她留了那样多书,她可以慢慢看。若是有什么看不懂的,尽可以来问他。沈稚音想起从前他教她那些正经医理,觉得让他教倒也不是不行,于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然后裴忱忽然低下头来,问她:“妹妹还记不记得,先前看萤火虫那夜,吃的珍馐美食。妹妹可还想再吃一回?”
沈稚音眨了眨眼,认真地想了许久,然后想明白了答案。
她眼儿垂下来,长睫扑簌簌地闪动,却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方才被二哥罚了,心里还是有些委屈的。既是珍馐美食,那便吃一些,也算是犒赏自己。
裴忱望着她那双明明已红了脸却还是乖乖点头的眼儿,唇角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觉得自己心里那口气总算顺了些。
虽然裴恒是下作人,做出这点不要脸的事。然而其余事也算还好——至少妹妹的胃口,全是他慢慢养着的。
*
在温泉庄子休整数日后,草原练兵的第二回合即将开始。
裴忱到底还是觉得她在这儿受苦,又将阿苓与阿秦接来陪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