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忱在书房整理文书时,沈稚音照例搬了小板凳坐在旁边翻话本子。她翻了几页,忽然抬起头来望着他,问他是不是又要去草原上了。裴忱搁下笔,望了她一瞬,才道:“后日便拔营。这次去的时间不长,约莫十来日。只是这一回是急行军,路上不比上回从容,营地也比草场那边更偏一些。随军的都是轻装简行的将士,连伙头军都比平时少了一半。那边条件艰苦,妹妹留在庄子里等为夫回来,回头为夫来接妹妹。”
沈稚音“嗯”了一声,低下头去继续翻书。她的手指捏着书页边缘,捏了好一会儿,才极轻极轻地问了一句:“二哥,这次真的不能带我去么。”她不想一个人留在庄子里——虽然庄子里有雪团子,有梅子酒,有阿秦和阿苓。可是没有他。
她一个人呆着,好没有意思。
“我不占地方的,”她抬起眼来望着他,那双澄澄澈澈的眼儿里盛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我可以继续躲在衣箱里,上回——”
“上回是上回。”裴忱打断了她,声音不高,语气比平时又沉了几分。上回她一个人躲在衣箱里颠簸了小半月,她一出发,他便知道了。帮她做这坏事的,是阿苓的亲哥哥,正在他的行伍之中。若不是他有意叫人暗中照拂,她藏在箱子里头跟过来,还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
沈稚音便蔫蔫地低下了头,乖乖地应了一声。
裴忱望着她那副蔫巴巴的模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她可知今日长公主为何来此。
沈稚音想了想,说阿姊说是为了朝中的事,让展大人与二哥商量,她没有细问。
裴忱起身走到她面前,在她身旁坐下:“妹妹,为夫有一事要与你说。”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却比素日里郑重了几分。
“长公主如今在朝中处境不易。立储不过数年,根基未稳,便有人暗中联合朝臣,想将她拉下储君之位。那些人背后是谁,做了什么,腌臜难听,为夫便不说与妹妹劳神。”他伸出手拢住她搁在膝上的手,修长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妹妹只需知道一件事。为夫会一直保护妹妹,一直一直。”
沈稚音望着他那双沉静的眼,忽然明白了他方才为何不肯带她去。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我信二哥。”
从雨夜书房,到马车上的环佩,从成婚那夜的许诺到如今,每一桩每一件,答应过她的全做到了。
她都信他。
“为夫告诉妹妹这些,是因着妹妹是为夫的妻子。”裴忱将她的手拢得更紧了些,一字一字地说,“夫妻一体,同心同德。妹妹有权知道她的夫君在做什么,也有权知道日后可能会面对什么。但不必害怕——无论朝中风雨如何,为夫都会护妹妹周全。为夫在一日,便护妹妹一日。”
沈稚音的眼眶微微有些热了。她不知该说什么,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裴忱便微微俯下身来,唇几乎要贴上她的耳廓,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什么。沈稚音的眼睛睁大了。片刻之后,她望着他那双沉静的眼,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好。”
裴忱便站起身来往外走去。他走到门边时又回过头来望了她一眼,她正坐在小板凳上,怀里抱着那本还没翻完的《侠女闯江湖》,仰着脸望着他,眼儿亮晶晶的。努力藏住那一点还没漫上来的不舍。
“二哥什么时候走?”她问。
“后日一早。”
沈稚音点了点头,把书阖上放在一旁,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着脸认认真真地问他:“那二哥后日想用什么早膳?我让阿秦去备。路上也要带些干粮,草原上风大,二哥要多带一件氅衣。上回那件深青色的我收在衣箱里了,回去便取出来。”
她说着,便转身要去翻衣箱,被裴忱轻轻拉住了手腕。
他低下头望着她,说这些事自有阿秦与长随去办,妹妹不必操心。
沈小娘子应了一声,却还是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去翻了衣箱,把那件深青色的氅衣取出来叠得整整齐齐,又往他的包袱里塞了好几包她自己爱吃的糖渍梅子。
到了晚间,她忽然想起还有一桩极要紧的事——她给二哥编的那条马鞭还没给他。那条马鞭是前几日在集市上买了皮绳与骨珠自己编的,编得歪歪扭扭,她拆了好几回又编了好几回,手指上被皮绳勒出了好几道红印子,才总算编成了一条勉强能拿得出手的。她举着马鞭递到裴忱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小声说编得不好看,又说那骨珠是她一颗一颗挑的,每一颗都圆润。
裴忱接过马鞭低头看了许久,然后抬起头来望着她,道:“很好。”只两个字,与素日里那惜字如金的冷淡并无不同,可沈稚音听着却觉得心里暖暖的,抿唇笑起来,又絮絮地嘱咐他到了草原上骑马时便可以用这条马鞭,又说若是骨珠松了便带回来她再补几针。
就寝时她窝在裴忱怀里,翻来覆去有些睡不着,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说等他回来,那些梅子酒便差不多能出窖了。又说雪团子这几日又胖了些,等秋天的时候便可以薅些羊毛给二哥做一双护膝。她说得极认真,仿佛要在这一夜里把后头十几日的话全说完。裴忱听着,偶尔应一声,手臂始终松松地拢在她腰间。
后日一早,天还没亮透沈稚音便醒了。她轻手轻脚地从他怀里退出来,去灶房盯着阿秦备早膳,又检查了好几遍他的包袱。他出门时她送到二门外,仰着脸望着他,忽然踮起脚尖在他唇角极轻极快地亲了一下,然后退后半步,把手背到身后,细声细气地说了句“二哥早些回来”。
裴忱翻身上马。
她站在二门外的台阶上望着他渐渐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可她转念一想,二哥说了这次不过十来日,十来日很快便会过去的。这样想着便又高兴起来,去灶房看昨日新酿的梅子酒了。
*
裴忱走后第三日,沈稚音在庄子里收到了他遣人送来的第一封信。
信不长,只说他已到了,一切安好,叫她不必挂念。她又将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才小心翼翼地折好收进那只檀木盒子里,与从前他写给她的那些信放在一处。
之后每隔一两日,便有信来。
有时只有寥寥数语,有时只有一句“今日风大,妹妹记得添衣”。
她都一一收好,又一一回信。阿苓笑她像是在写话本子的续集,她便红着脸把阿苓推出门去,自己却趴在案上又写了一封极长的回信。
可到了第七日,信忽然断了。沈稚音等了又等,从清早等到深夜,再从深夜等到清早,始终没有等到。
她有些忧虑,心想草原上送信不便,定是路上耽搁了。可心里却像是悬了一块石头,怎么也落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