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抱着自己的小妻子又往下走了几十级石阶,脚下的路渐渐平缓了,便放慢了步伐。
面前渐渐有了光。
并非走出了这地底暗流见了天光,而是周遭的石壁之上,渐渐浮起极淡极淡的,幽绿色的微光,倒像是有人将星空摘下,铺陈在此,星星点点,碎成一片,美不胜收。
待走近了,便才看清,原来是成片的萤火虫。它们或停在石壁上,或伏在钟乳石的褶皱里,或是在空中缓缓飞舞。冷光随着它们一明一灭,似星星眨眼,又似这整个地穴正在活着呼吸一般。
裴忱见怀中的小妻子看得痴迷,便站在最后一级石阶上,不再往前。
沈稚音从未过萤火虫。
吴兴的夏夜自有蝉鸣荷香,满天星斗,然而她多拘束在沈家大宅之中,鲜少出门,至多也只是见到这里了。她看的书上说,腐草为萤,只是不明白为何草能生萤,只当是玄之又玄的说法,却不想,原来世上真有这样能够自己发光的小生命。
有一只萤火虫从石壁上飞起来,尾部的冷光在黑暗里划出一道极淡的弧线,晃晃悠悠地从她眼前飘过。沈稚音伸出手去接,那萤火虫便落在她指尖上,在她指甲盖上停了一瞬。尾部的光灭了,又亮了,仿佛是在与她打招呼,然后又飞走了。
“二哥,”她回过头来,眼睛在幽暗的洞穴里亮晶晶的,声音压得极轻极轻,怕惊扰了这些会发光的精灵,“这是萤吗——真的萤火虫?”
“是。”裴忱在她身后半步,提着那盏小灯望着她,“草原上没有萤火虫,只有这底下有。这条暗河通着地底深处,终年恒温,正好适宜萤火虫生长。”小妻子回头那一眼,眼睛被萤火映得亮极了,比这满洞穴的冷光加在一起还要亮上几分,裴忱不由得在静默之中凝着她的面孔。
沈稚音不曾察觉到裴忱的诸多心绪。
她伸出手去,接另一只萤火虫。
这一只胆子比方才那只大些,在她掌心里停了好一会儿,尾部的光一明一灭,明的时候,能看见它薄薄的翅鞘上极细的纹路,灭的时候便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只剩下她掌心里那一点点微凉的触感。
沈小娘子有些害怕小虫,却很喜欢这美丽的灯火颜色,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低头看它,看得入了迷。
“二哥,”她极轻极轻地说,“它在我手心里发光。”
沈小娘子看萤,裴忱却望着她低头看萤火虫的侧脸——萤火的冷光映在她微微张开的唇上,映在她轻轻颤动的睫毛上,映在她小心翼翼捧着那只萤火虫的指尖上。她的神情专注极了,像是在捧着一颗从天上掉下来的、还活着的星星。
他不为这外物所动,却觉得,世间诸事若能讨得妹妹喜欢,也算是一种存在的意义。
“妹妹第一次见萤火虫吗?”
“是第一次。”沈稚音点头,又摇了摇头,“从前在书上见过,只是书上的绘图黑白,不知这光究竟是何模样。”
她太惊叹了,目光一直落在萤火虫身上,喃喃地问他:“二哥,这底下的萤火虫都是你养的么?”
小妻子问出这样天真的话,叫他失笑。
“为夫也无造物之力。”裴忱将提灯搁在石壁上一处天然的凹槽里,走到她身侧,“天生地长,如此暗河,它们自己长出来的。很多年前便有了。”
沈稚音便更觉得这些萤火虫更神奇了——如同花儿一般美丽,却没有人养,没有人浇水施肥,自己便在这地底深处长出来,一代一代地亮着,照亮这片永远照不到日光的地下暗河,叫她今日得见。
她把那只在她掌心里赖着不走的萤火虫轻轻放在钟乳石上,放生了它,便轻轻拍了拍裴忱,示意自己想要下去玩儿。
裴忱纵容地将她放下来,她踩着了地面,腿儿还有软。
不知怎的,忽然在心里想,二哥怜惜她腿软,一路抱着她来,倒像她的坐骑了。
她想得有些可乐,便故意说:“二哥今日真好,日后也可这样做我的坐骑吗?”
裴忱的眼睫微垂:“坐骑?妹妹想要骑着我?”
沈稚音一本正经地点头:“这样,我便可去任何地方,又不必觉得疲倦了。”
裴忱意味深长地说好。
沈稚音浑然未觉,又在洞穴里转了好一会儿。
她追着一只萤火虫跑了小半个洞穴,裙摆扫过湿润的石面,沾了些微凉的水渍,却浑然不觉。
那只萤火虫飞得极慢,像是在故意逗她,忽上忽下,忽左忽右,每次她以为快要追上了,它便悠悠地往旁边一拐,让她扑了个空。
沈稚音追了好一会儿,终于在一根极粗的钟乳石柱旁追到了。
她少时就不喜欢扑蝶,追逐着蝴蝶跑只是想多看看它,却并不想抓它害它,今日也一样。这小虫自己飞累了,落在她发顶的珠花上,尾巴一明一灭的,像是珠花上忽然多了一颗会呼吸的夜明珠。
裴忱立在暗河边的石滩上望着她。
她站在钟乳石柱旁,头上小小的珠花正被她发间的幽光映得明明暗暗。
她大概是知道自己头上落了萤火虫,便不敢动,只是站在原地,小心翼翼地抬起眼往上看,像是在看什么极珍贵的宝贝。
小妻子慢慢地转过身来,朝他笑了一下,仿佛在炫耀这一点明辉。那笑容很轻很浅,只是唇角微微翘起来,眼尾弯了弯,被满洞穴的萤火映得格外温柔。
“二哥,”她轻声说,“它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