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忱点头。
世间万物喜欢她,皆是人之常情。
裴忱望着她,那张冷玉似的面孔被萤火映得半明半暗。
他朝她伸出手,沈稚音便走过来,把那只萤火虫从珠花上轻轻摘下来托在掌心里给他看。
那萤火虫在她掌心里打了个滚才飞走,她便仰起头目送它飞远,直到那一点微光没入洞穴深处的黑暗里才收回目光。
“二哥,”她忽然想起什么,侧过头来望着他,“你说带我来看的夜间绝景,便是萤火虫么。”
“还有其他的。”
裴忱牵着她,又往洞穴深处走了几步,绕过那根最大的钟乳石柱。
眼前豁然开朗。
暗河从这里流过,河面不宽,水质清澈见底,能看见河床上被水流冲刷了千万年的鹅卵石,光滑圆润,在萤火的微光下泛着各种颜色。
河流的尽头是一道极小的瀑布,水声在这里便比在洞口时响亮了许多。而瀑布上方的石壁上,萤火虫聚集得最多——成千上万只密密匝匝地伏在石壁上,仿佛一条流动的光河,不知霄汉,不论人间。
萤火的冷光映在下方的水面上,水波轻轻晃荡,那些光便在水里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随着水流缓缓旋转,像是水底也有一条银河在流淌。
沈稚音站在瀑布前,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书上没有写过这样的景象。
书上写潮水,写山川,写日月星辰,却没有写过地底深处有这样一片被萤火照亮的地下银河。
“二哥。”她轻轻地唤了一声,没有说别的,只是早已习惯了在这惊讶或者任何一个自己不敢确定之时轻轻喊他的名字,仿佛在确认自己是不是还在梦里,只要裴忱应了一声,她便知道自己不是在做梦了。
她在他身侧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往他身边挨了挨,伸出手勾住了他的手指,把他的手臂拉过来抱住,侧过头来冲他笑:“真好看。二哥没有骗人。”
小妻子看得开心,拉着他撒娇,裴忱隔着衣料能察觉到她软软的脸肉留下的一点温度,心头也跟着一同软了下来。
“为夫永不会骗你。”
沈稚音点了点头。
裴忱常与她说这样的话,谈笑之间,信手拈来,仿佛这并不是一桩很要紧的誓言。初时她还会大惊小怪,可如今她已经习惯了,二哥说不会骗她,她便相信。
她一直在望着那片萤火瀑布。
看着看着,沈小娘子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抬起头来望着他,问:“二哥,这底下有没有河神?书中写天气灵气于水,水域皆有神明,这儿也会有河神吗?”
裴忱不曾明白她为何忽然发问,沈小娘子便认真地解释——山河有神,今夜在榻上胡闹的时候,二哥也与她十指相扣,说钱塘江底下亦有龙王爷,汛期而至,大闹风云。这儿地底的暗河虽小,却自成天地,也应当有灵才是。
裴忱说没有,她便说不信。
沈小娘子松开他的手臂,走到瀑布下方的水潭边,蹲下身把手伸进水里。地底的水极凉,她轻轻“嘶”了一声,却没有缩回手,只是在水里轻轻地拨了拨,像是在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河神大人,”她细声细气地开口,语气认真极了,“我和二哥路过此处,打扰了。二哥说这里没有河神,我却觉得有。不过,不管有没有,我都谢谢你——谢谢你把这里管得这样好,让我与二哥得见这一切。”
沈稚音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水潭边,一圈环儿,乃是她今日在马背上闲来无事编的一只小小的草戒指,用几根草叶胡乱绕成的,歪歪扭扭的,倒有几分拙朴可爱。
她把草戒指搁在石头上放好,又端端正正地合掌拜了拜,才站起来回到裴忱身边。
裴忱原以为,她问此地是否有灵,是为了许愿或是迷信,却不想她只是说多谢造物主有灵,将这天地让她可见。
她的心肠软软,叫裴忱亦为这从前绝不相信的话停留,微微颔首。
暗河上游的河道比下游更窄些,水流也更急些。
河岸边有几块被水流冲刷得极光滑的大石头,沈稚音牵着裴忱的手走到此处,有些累了,便拣了一块坐下来,脱了绣鞋,把脚伸进水里。
水凉得她脚趾头都蜷了起来,沈小娘子打了个激灵,却没有缩回来,只是极轻极慢地在水里晃着足尖。
裴忱在她身侧坐下,将她脱下来的绣鞋拎到一边放好,免得被水打湿。
萤火虫从四面八方聚过来,有几只落在她湿漉漉的足尖上,有几只落在她膝头,还有一只胆大包天地落在她鼻尖上。
沈稚音不敢动,只是对着那只落在鼻尖上的萤火虫拼命眨眼,最后是裴忱伸出手,将那萤火虫轻轻拂去了。
她揉着鼻子,天真地问裴忱:“二哥,咱们可否带一罐萤火虫带回去放在床头,晚上熄了灯,便不用点灯了。”
裴忱怜惜她不谙世事,说萤火虫离了这暗河便活不过一夜,沈稚音并无伤虫之心,便立即打消了念头,又低下头去看水里那些被水波揉碎的光影。
沈稚音玩得够了,便将小脚儿从水里收回来,踩在一边的岩石上,几只停在她足弓上的萤火虫便受了惊飞起来,绕着她转了一圈,又落回她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