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紧缠着她的锦被就这般从她怀中滑了出去,被面上的并蒂莲在她眼前一晃而过,巧夺天工的绣面与点缀其上的无数细碎珍珠仿佛星月一般熠熠发光。
这些价值万金的精细玩意儿堪堪擦过她的小臂,拂过她的腰侧,又从她紧紧并拢的膝间滑了出去。
尤其是那绣面上有一只雉鸟,身上华羽皆是用米珠绣成,口中更是衔着一颗拇指大的东珠,囫囵一下从她身上接连不断地刮擦碾过。
沈稚音打了个哆嗦。
只是极短的一瞬,那些珍珠便随着被面一同滑走了。可那一瞬间的触感却像是烙在了她身上,只叫她指尖发颤,下意识要抢。
“二哥,还我被子,我要睡觉……”她嘟嘟囔囔的,不敢抬头,仿佛被戳到了软肋的雀鸟,手忙脚乱地想要将自己重新藏起来。
然而被子早被裴忱抽走了,她只能将自己缩成一团,红着眼眶要当胆子最小的鹌鹑。
裴忱将被子搁在一旁,目光却落在了被面上那颗硕大的东珠上头。那颗珍珠正缀在雉鸟口中所衔的牡丹蕊中,浑圆莹润,在烛火下泛着柔柔的微光,莹润润亮晶晶的。
“妹妹要安寝,自然要将被子抖好,这被面上缀了各色珠玉,妹妹就这样随意裹着,便不怕被它硌着?”裴忱说的轻缓,仿佛当真只是担忧。
沈稚音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落在那颗珍珠上,瞳孔猛地一缩,绯色从脖颈一路烧到耳根,整个人几乎要冒出热气来。
她猛得扑上去,伸出小手便盖住了那颗珍珠,将上头折射的光全攥在了自己掌心:“……不许看。”
裴忱由着她将那颗珍珠擦了又擦,待她终于心惊胆战地收回手去时,才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他低下头,在她掌心里极轻地咬了一下。那力道轻得像是怕碰碎了她,可他的唇却是滚烫的,贴在她同样滚烫的掌心上,叫她又是一颤。
“妹妹的体温,”他抬起眼望着她,那双沉冷的眼在烛火下显得有些深,很有些关切之意,“分明比方才又高了些,定是发病了。”
沈稚音被他握着手腕,无处可逃,被他轻轻拢到怀中。
她整个人蜷在裴忱怀里,似被暴雨淋湿了毛的雏鸟,瑟瑟发抖,又乖顺地由着他拢着。
裴忱伸出手,修长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将她紧紧攥着的拳头一点一点地撑开,然后将她的整只手拢进了掌心。虎口的薄茧擦过她细嫩的掌心肌肤,粗粝而温热。
熟悉的温度相触,渐渐地将她狂乱的心安抚。
“好些了么。”他问,声音低磁。
沈稚音下意识点了点头。
他掌心的温度确实叫她好受了些,那股从骨缝里涌上来的焦渴,在被他握住手的那一刻稍稍平息了些许,哪怕只是杯水车薪,也聊胜于无。
“妹妹,”裴忱低下头,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依旧是那般清冷出尘的调子,“为夫不在的这些时日,妹妹可曾发作过?”
“……没有。”她将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些委屈的鼻音,怯怯的,“……分明,分明已经许久没有发作过了。”
裴忱南下提亲,她在哑园待嫁这些时日,那怪病一次也没有发作过,彼时她还曾在心中窃喜,定是二哥纾解治疗有方,叫她病好了。可今日成亲,放下二人之间的红绸,被他牵着回到洞房时,她便开始察觉不对。
初时还能自欺欺人,事到如今,却再不能了。
她总因自己的怪病羞愧,只觉得这世上旁的小娘子定没有似她这般的,得些与生俱来的怪病,还非要肌肤相贴才能缓解,哪怕是对着自己已经拜过天地的夫君,她还是觉得沮丧。
“这却并非坏事。”裴忱沉稳的声音从她头上传来。他说着,语气笃定,复又低下头来,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妹妹好乖。”
“自从来了邺城,妹妹几次发病,皆是与为夫在一处时,并未在旁人面前如此,如何不算一桩好事?”裴忱的声音轻缓,那平素里和旁人只会沉冷地说着公务国事的嗓音,如今在这样一本正经地说起她的病症,难免叫她渐渐安心下来。
“妹妹只有见了为夫,才会发病,是也不是?”他说着,仿佛不过是在说一桩彼此都心知肚明的事实,含着微微的笑意,不过是安抚,不见半点狎昵。
然而沈稚音却浑身一颤。
她无端觉得这话耳熟,懵然想起,许久之前酒醉的那个夜里,她在梦中折腾尚未归来的二哥,却被梦中的二哥擒住手腕,含着唇瓣说了这样一番话。
于是其他乱七八糟的梦境也一同涌上来。
一时是那夜里的唇齿相依,梦中的二哥拉着她的手,将那条披帛弄得再不能更打皱抽丝;一时又是不知哪里来的神佛,化作二哥的模样做了判官,将她轻扇得到处都泪涟涟。
沈小娘子又如那夜一般。
她这朵被风雨摧折的,可怜兮兮东倒西歪的娇弱花儿,可怜巴巴地落下一地泪来,经不住抽搐痉挛了一下。
身上的酸胀痛感愈发强烈,几乎连发丝都觉得不对。
这陌生的痛苦叫她惊慌,听着二哥说的那些话,沈稚音半点不觉得安心。
只觉得要死了,要死去了。
沈稚音咬着下唇,将那一声几乎要溢出来的呜咽咽回喉咙里,眼眶里却已蓄了一层极薄的水光。
“我的病,”她开口,声音里已带上了几分鼻音,小小的,细细的,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是不是越来越严重了?”
话到此处,更是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