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自己,穿着过大的雨衣站在祭坛中央,四周全是模糊的人脸,大人们的嘴在动,却听不清在说什么,只有一双双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他往石砌祭坛的中央推。
烛火摇晃,有人低声说,乖,忍一下就好,为了大家。
他的喉咙发不出声音,想喊阿姨,想喊祖父,可是雾把声音全部吸走了。
紧接着画面一转,是台北暗房里的自己,一张张冲洗出来的相片全是空荡的街道,祖父的脸在相纸上对他笑,下一秒却转成失望,说你还是回来了,你逃不掉的。
被遗弃、被当成工具、被期待去牺牲的恐惧,像冰水灌进肺里。
陈曦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复古工装外套下的衬衫被冷汗浸湿,贴在背上。
他抓住莉莉丝的手,指节发白,声音破碎。
【别碰我……别像他们那样……】
那是他最深的恐惧,不是死亡,而是被以爱为名的理由强迫,然后再被抛弃。
莉莉丝立刻转身,双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她的掌心温热,带着檀木与夜来香的甜香,紫罗兰色的眼眸在黑雾中亮得惊人,里面映着他惊慌的脸。
【陈曦,看着我,是我。没有人会再按着你,没有人会再把你当成祭品。我在这里,你可以推开我,随时可以。】
她的额头抵住他的额头,体温透过皮肤传过去,柔软的胸口贴上他的胸膛,隔着布料,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快得像要撞出来,却依然稳定地一下下敲在他的胸骨上。
她的薄纱披肩滑落,露出白皙的肩与锁骨,在黑雾里泛着微光,发丝扫过他的颈侧,痒而温暖。
这样的贴近不是魅惑,是安抚,是把自己的弱点也敞开给对方看。
伊薇看见这一幕,血红的眼眸里闪过更深的怨恨,黑雾化成细细的藤蔓状,缠向莉莉丝的腰与脚踝,试图将她拖离陈曦。
【装得真像。莉莉丝,你忘了自己当年是怎么被骗的吗?他们也是这样抱着你,说会尊重你,说会爱你,结果呢?他们把你绑在祭坛上,用刀划开你的裙子,说要借你的血让土地肥沃。你的温柔,只会让下一个人更方便伤害你。】
莉莉丝闷哼一声,黑色纹路顺着黑雾爬上她的小腿,她的金光剧烈摇晃,脸色瞬间苍白。
百年来独守祭坛的孤寂与被背叛的记忆被伊薇硬生生翻出来,她的声音也带上了颤抖与哭腔,却依然没有松开捧着陈曦脸颊的手。
【我记得,我当然记得。】莉莉丝的声音哑了,紫罗兰色的眼眸里渗出水光,滑过脸颊,滴在陈曦的手背上,烫得他一颤。
【所以我才害怕。陈曦,我害怕再相信一次,又会被当成东西。我害怕你现在说的自愿,只是因为你还没有得到你想要的。等你得到了,你也会像他们一样,觉得我理所当然该留在这里,该为你们发光。】
这是她第一次把孤高的外壳完全剥掉,露出底下那个被供奉百年却从未被真正拥抱过的灵魂。
她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把最柔软的地方交出去的恐惧。
祭祀长裙贴着她优雅却紧绷的曲线,腰线因为用力而绷紧,薄纱下的肌肤透出淡淡的粉色,却因为失血般的苍白而显得脆弱。
陈曦在她的颤抖里清醒过来。
幻影还在拉扯他,可是额头的温度、手背的泪、还有那句害怕,让他看见了眼前的人不是幻影,是活生生的、会痛的莉莉丝。
他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将她的手拉到自己胸口,按在心跳最剧烈的地方,让她感觉到自己失控的脉动,却也让她感觉到自己没有退开。
【我不会。】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带着摄影师在暗房里等待影像显影时的专注与耐心。
【我没有人问我愿不愿意,所以我知道那有多痛。我不会对你做同样的事。你可以害怕,可以随时喊停,可以把我推开。我想靠近你,不是因为你能稳住地脉,是因为你在发光的时候会笑,在孤单的时候会发抖。我想看的是你,不是守护灵。】
他低下头,轻轻吻去她脸颊上的泪,唇瓣碰到的是咸而温热的湿意,带着她身上甜香的余韵。
这个吻很轻,没有欲望的索求,只有确认与承诺。
莉莉丝的睫毛颤动,呼吸乱了,身体的紧绷在一点点松开,金光虽然微弱,却不再被黑雾完全吞噬,而是绕着两人相贴的地方,缓缓流转。
伊薇发出刺耳的尖啸,黑雾暴涨,卷起枯萎的枝叶砸向祭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