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们遍查旧坊,走访年高故老,竟寻不到半幅她的画像。
还有更奇之处,杜锦娘两度获天子追封,身后荣宠显耀,可连荣国府自家祠堂,竟也无她的遗像留存。
听闻当年贾家史太夫人,厌弃她出身烟花风尘,嫌她污了贾家世族门楣。
即便她入府怀胎产子,贾家门中子弟女眷,亦无人肯近身照拂,任她独居一院,任由她自生自灭。
“如今贾府的积年老仆,虽人人知晓她的来历,却对她生平底细模糊陌生。
整件事面面推敲,看似天衣无缝,似乎全无破绽,却显得不合常理,实在有些诡异。”
……
秦叔闻言,眸光悠远,缓缓吐出一语:“世事便是如此,看似全无破绽之处,往往便是最大的破绽!”
货郎沉吟道:“这般干干净净隐匿痕迹,抹除所有过往的手段,倒像是隐门的路数,只是门中从未传过半点风声,多半是无关的。”
秦叔眼底幽色更深,阴沉一笑:“若是隐门所为,诸多疑团反倒有了解释,这倒也罢了。
当年金陵大乱,门中故人流散,许多人隐匿不出,若非隐门中人手笔,那其中藏下的文章,可就大得惊人了……”
货郎听得心头茫然,参不透其中深意,却深知规矩森严,不敢多问半句,只垂首静立听训。
秦叔收敛心绪,沉声吩咐:“你且依我先前的吩咐行事,盯紧这帮推事院密探的动静,切勿打草惊蛇。
一旦他们寻得半点方向,或有异常举动,即刻来回我知晓,我们好提前筹谋应对,这件事的走向,必须在我们掌控中。”
密议既定,二人收敛神色,货郎挑起空担,随秦叔穿过后廊,重回前堂店堂。
只是一入店堂,库房的的沉冷幽邃,瞬间从秦叔身上褪去,又变回那副温和敦厚,与世无争的老店管事模样。
他如数同货郎结算货银,又添五文辛苦钱,不多不少,分寸不差,处事周全妥帖,货郎得了酬劳,满心满意,挑担离去。
虽也不会想到,生意兴隆的萧家书铺,并不像旁人眼中所见,方才库房中那阴森一幕,似乎从没发生过一般。
秦叔回身坐回柜台,取过算盘,指尖起落娴熟利落,算珠噼啪轻响,错落分明,单调规整的声响里,藏着经年累月的缜密沉稳。
铺中伙计日日见惯此景,只当是寻常盘账,无人多看多想。
唯有秦叔自己知晓,指尖拨的是账目,心底盘旋的念头,却藏一桩压心已久的疑云。
眉目低垂之间,一念千回,不断在他心中萦绕:他与那人形貌气韵,酷似至此,若说毫无渊源,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
荣国府,荣禧堂。
时逢五月孟夏,榴花清美,槐阴覆廊,荣禧堂房后三间抱厦,紧靠着正房后檐,一溜青瓦出檐,不似正屋巍峨,却胜在疏朗通风。
廊外一道青石板天井,沿阶生着几丛蜀葵、萱草,墙下爬满牵牛、扁豆藤蔓,翠叶层层叠叠,缠在竹架之上。
午后南风穿厦而过,卷着院中大槐树的落花,簌簌飘落在青阶上。
廊下悬着碧纱帘子,用来隔断暑气,纱影朦胧,将外头艳阳滤作一片温软柔光。
檐下几只麻雀跳落啄食槐蕊,啾唧几声,又扑棱着翅子,飞入浓荫深处。
当初贾琮尚未封爵,也未在东府立府时,迎春、探春、惜春三姊妹,便住在这处抱厦厅中。
如今因东府营造赐园,妹妹们跟着贾琮,重新搬回了西府,三春姊妹照样住回这处抱厦厅。
三间抱厦以雕花隔墙两两分隔,东首是迎春卧房,中间探春居止,最西侧一间,便是惜春的住处。
惜春因尚且年幼,这间房室装饰摆设素简,全无闺阁的脂粉绮靡,倒是多了些稚气活泼。
房间窗棂粉绫糊窗,上头被惜春手绘墨竹、花草、虫鱼等小物,稍许点染五彩,每一样都惟妙惟肖,充满了童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