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后,甄芳细细叠好书信,妥帖塞入袖袋,在房中缓步往复走动,步履轻缓无声,房中气氛变得肃然。
刘显深知她习性,但凡深思密筹,斟酌大事之时,三姑娘必这般踱步沉吟。
他立在侧旁,看不真切甄芳清正面神情,只窥得一抹清寂侧颜,眉目沉凝,敛尽温婉,只剩一派幽肃凝重。
半晌,甄芳驻足停步,缓缓回身,脸上沉凝之色,却已尽数敛去,瞧不出半分深浅。
语调平稳问道:“显叔,我记得你去过几次神京,不知可有旧识交游,那里还有记得你的故人?”
刘显和颜答道:“当年随老爷两入神京,头一遭是十余年前,送姑娘入宫,托付老太妃教养。
隔了三载,又随老爷入京,料理二房生意,那时是老爷身边长随,帮老爷打理跑腿杂物,日常给老爷赶马套车。
在神京的时间很短,从未结交什么人物,那时只是个不起眼人物,自然不会有人记得我。”
甄芳闻言微微颔首,说道:“如此便最好,我会拨你一笔银两,你收拾身边琐事,三日后启程赴神京。
你到了神京之后,开一间南货海味铺子,专售江南晾晒鲜货,诸般海味吃食。
神京贵庶人家,偏爱江南海味清鲜,不愁无生意可做,铺面不必求闹市金铺,择一处街巷热闹,人气喧哗之地便可。
门面无需阔大精致,只求朴素寻常,不显张扬,平平常常,不惹旁人注目。
她语声轻缓,似有深思:“神京乃大周根本,天子脚下,南来北往,消息通畅之地。
咱们在神京安一桩生意,晴天带伞,有备无患,不仅能做生意赚银子,多留一份耳目,总归是有好处的……”
……
神京城东,宏德门。
时序入夏,五月上旬,清和方过,炎光初盛。
辰时已过,晓雾尽收,日华朗朗铺洒下来,风里已带着燥暖暑气。
城门缓缓敞开,城外入城的百姓商贾攒聚已久,门禁一开,人流鱼贯涌入,车马络绎,烟火喧闹,人气瞬间弥散。
人流纷攘之间,独有一队甲士分外醒目,共有十余人,皆边军制式号衣,个个腰悬雁翎宝刀,胯下精壮军马。
一行人风尘仆仆,鞍马劳迹未褪,却依旧脊背如挺,眉宇间凝着肃杀之气。
但凡略有些眼界,识得军容气度,一望便知这绝非寻常兵卒,而是久历战阵的军中悍卒。
这队军马方踏入城门,立时牵动守城军士耳目。一名守城校尉领麾下兵卒上前,当街拦停问询。
因神京乃大周帝都,辇下根本,铁律森严,外郡军旅将卒,若无朝廷明诏,府部调令,断然不得擅入都城。
私闯神京城禁者,罪同谋逆,半分姑息不得,守城将士自不敢丝毫懈怠。
队中为首者,乃一名年轻把总,身形清瘦挺拔,一身军戎号服,虽沾惹不少风尘,却依旧军容整肃。
因戍边风霜浸染,他面色微有黝黑,却掩不住眉目端方,骨相清正,隐有几分文气,不似寻常粗鄙武夫。
他从容翻身下马,对问询校尉言道:“辽东军鸦符关把总于秀柱,奉军府诏令,调推事左院补授武官。
随行袍泽一十八人,有辽东总兵府出营符印,及五军都督府调令文牍,各人军号名姓,尽录其上,可验可查。”
那守城校尉听得“推事左院”四字,心头陡然一凛,神色立时一变。
朝野上下,无人不知,推事院权势凛冽,风裁峻厉,朝野百官,人人忌惮,何况他一介守城微末军头。
平日听闻推事院相干,避之唯恐不及,哪敢当面招惹,今日竟这般不巧,偏遇上奉调入院的武官。
但凡入推事院的人物,多半都心性难测,做派凌厉苛刻,若是有所怠慢,被其记挂在心,日后便是无边祸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