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老太太见她神色微有端凝,眉宇难掩怅然,不由心生怜惜,叹道:“你如今正值芳华妙龄,女儿家最惜韶华,流年最是易逝。
我也瞧出来了,你见过琮哥儿这般人物,其他男子怕再难入眼,只是这般蹉跎下去,你的终身大事,不知如何着落。”
甄芳青闻言微微垂眸,睫羽轻颤,难见眼底神色,微笑说道:“老太太,未来之事,祸福难料,哪能算得准,何苦枉费心神。
如今我们避居海岛,岁月清宁,日子安稳,得一日太平,便安享一日光景。
人世从无绝境,水到汇流可成渠,船到桥头自然直,何须预寻烦恼。”
一旁静坐的甄二太太闻言,看向女儿的目光暗含深意,随即对甄老太太笑道:“老太太,芳青这话最是通透。
我等如今安居海岛,远离尘嚣纷扰,一日安稳便得一日闲适。
近日金陵亦有消息传来,圣上不再追索芳青踪迹,想是上皇与老太妃旧情庇佑,这便是绝好的兆头。
再过数年,风波尽散,未必不能重返中土,纵使金陵旧居不便栖身,江南水土温润,去处繁多,另择一城安身立命,亦是不难。”
……
甄老太太缓缓颔首,只是眉宇仍有忧色,说道:“你这话极有道理,我这副老骨头,尚能支撑数年,总能熬到归乡之日。
如今别事我皆放下,唯独牵挂宝玉,他随父母流配岭南烟瘴之地,也不知近况如何。
你伯父年近半百,岭南瘴气侵人,十五年流配刑期,能否熬得圆满,实在难料。
但宝玉才一十六岁,韶华年少,终身路远,困于蛮荒,一辈子还长着,真不知如何是好。”
甄芳青见祖母忧心忡忡,面色渐渐苍白,温言宽慰:“老太太切莫忧心伤神,去年年关,我便遣心腹之人,远赴岭南暗中照拂。
虽不敢公然显露踪迹,却可就近周全庇护,上月岭南传信归来,老太太与大太太皆安康无恙。
宝玉历经此番坎坷磨难,已然褪去稚气,比以往懂事许多,如今已肯潜心读书,多了些气象。
大老爷是牵连获罪,并无死罪在身,朝廷每逢大典吉庆,必有大赦宽宥之恩。
纵然大老爷难脱刑役,宝玉本无实罪,他日朝廷开恩赦宥,脱去罪籍,重归故土,并不是难事。
他年纪尚轻,来日方长,定然熬得过岁月,撑得出前程,将来承续甄氏血脉,老太太大可宽心。”
……
甄二太太亦在旁柔声劝解,几番宽慰之下,甄老太太心中郁结,方才稍稍舒展,愁绪渐散。
甄芳青陪侍坐谈片刻,待祖母心绪安然,便起身回房,换了身素雅男装,移步外院,料理商行账目杂务。
忙碌未及半个时辰,见管事刘显疾步入堂,禀道:“三姑娘,金陵暗铺遣人递来一封书信,说是旁人托其转递,嘱咐须姑娘亲启。”
甄芳青闻言,神色微微一动,她设于金陵的暗铺,向来十分隐秘,外人难知根底。
如今竟有人探出风声,知晓通过铺子,可以转信于他,倒是颇为蹊跷,不知来信所谓何时,竟值得这般周折,不由心生警惕……
…………
甄芳清接过书信,先细验封口胶泥,见封缄完好,并无私启痕迹,方徐徐拆开展阅。
她才读过半页,沉静如水的眉眼,已然骤然变动,下意识侧身转过面庞,不欲教人窥见神色。
一旁侍立的刘显,却已瞧得分明,心下陡然诧异,三姑娘素来慧敏多谋,胸有丘壑,以往变故当前,都是气定神闲,处置裕如。
她虽是个女流,但气度胸襟远胜寻常闺阁,便是寻常须眉男子,亦是大大不及。
刘显跟随甄芳清数年,见识过她几番筹谋布局,皆是举重若轻,几乎算无遗策,未见她这般神色动容,一时失了平素沉稳。
他心知书信必有要紧事项,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担忧,却见甄芳兀自凝眸阅信,一时不敢惊扰,只得静静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