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深夜的暴雨渐渐歇止,取而代之的是自大屯火山群缓缓倾泻而下的湿冷山岚。
中山区老旧商办的地下三楼,夜后宫深处的秘密情资室内,数台高阶电脑萤幕正泛着幽蓝的冷光,将邱奕辰那张白皙清瘦且带着黑眼圈的脸庞映照得分外专注。
他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反射着密密麻麻的程式码与金流封包,手指在机械键盘上飞速敲击,发出连续而清脆的声响。
【找到了。】邱奕辰猛地按下一记倒退键,随后抓起桌上早已冷掉的黑咖啡灌了一大口,嗓音沙哑却难掩亢奋,【三年前士林地检署结案归档的阳明山仰德大道车祸卷宗,里面附带的那段所谓『关键行车纪录器影片』,根本是经过高阶非线性剪辑软体抽帧缝合的伪造品。】
站在他身后的辜允棠微微瞇起丹凤眼。
她刚褪去调教室内的暴烈与血腥,换上了一套深墨绿色的高领真丝衬衫与黑色合身西装长裤,冷白如雪的肌肤在冷光下透着一股玉石般的清冷。
她纤长的手指轻轻搭在邱奕辰的椅背上,俯身凝视着萤幕上的音频与影格比对图。
【你看这里。】邱奕辰调出两组影格波形图,指尖在萤幕上划出红线,【这是当年警方采纳的影片,画面显示你父亲的宾士车是因为天雨路滑、自超车道失控擦撞山壁后坠谷,而对向由南向北行驶的预拌混凝土车只是单纯闪避不及。但我刚才骇入当时承办征信社与鉴识外包业者的云端备份资料库,还原了未被覆盖的原始底片编码——在撞击发生前整整三秒,那辆重达三十五吨的卡车根本没有踩刹车,而是关闭了大灯,直接逆向切入内侧车道,精准地迎头撞击你父亲的驾驶座侧门!】
辜允棠的呼吸在一瞬间凝滞,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三年前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父亲倒在血泊中死不瞑目的面容,以及自己随后被颜丽卿诬陷背负巨额亏损逐出家门的屈辱,如同一把淬了剧毒的尖刀,狠狠扎进她的心脏深处。
【那个开车的司机呢?】夏知微端着一只托盘走近,将一杯冒着热气的洋甘菊茶递到辜允棠手边,修长的指甲染着暗红蔻丹,神色凝重地问道,【当年法院判决过失致死,那司机服刑不到一年就因病保外就医,随后便彻底在户政系统与健保纪录里蒸发了。】
【他没有蒸发,只是被颜丽卿用假身分妥善藏了起来。】邱奕辰切换萤幕画面,调出一张泛黄的人事登记表与最新的卫星空照图,【司机本名叫陈添寿,今年六十一岁,根本不是什么外包货运行的临时工,而是颜丽卿台南娘家用了三十年的老仆与随身司机!三年前撞死辜老董事长后,颜丽卿透过台南地方仕绅的关系帮他伪造了重症证明保外就医,随后每个月从台南三合建设的海外人头帐户,固定汇入二十万生活费到一个邮局幽灵帐户。而他目前藏匿的地点,就在阳明山竹子湖往冷水坑方向、一间名为『松泉阁』的私人温泉会馆当挂名夜间巡逻员。】
【松泉阁……】夏知微眼神一凛,迅速在手机上滑动着台北各大酒店与车行的通讯群组,【那是阳明山上几位老派市议员与建商金主专门用来私密聚会的地方,出入都需要熟客引荐,会馆四周装满了红外线监控,保全全是退役特勤人员。】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就是颜丽卿认为最安全的地方。】辜允棠直起身子,眼神已然恢复成平时那种近乎残酷的冷静与决绝,【刚才在调教室里,辜允晟已经在高潮崩溃时招认了开曼群岛的洗钱帐号,颜丽卿今晚必定会察觉异状。一旦她发现联贷弊案压不住,第一件事就是杀人灭口,彻底斩断车祸的源头证据。】
【那我们现在就得动手。】邱奕辰推了推眼镜,眼中闪过一丝与平日毒舌书生气质截然不同的狠劲,【陈添寿手里一定留有当年颜丽卿亲自指使他的录音或通讯纪录作为保命符,否则颜丽卿不可能养他三年。今晚阳明山浓雾,是潜入的最好时机。】
【知微,动用你的人脉。】辜允棠果断下令,语气冷冽如霜,【调动中山区配合的计程车车队封锁仰德大道与后山的所有下山支线,随时准备接应与阻截。另外,联络你在自媒体圈培养的那几位网红,让她们带上专业摄影器材去松泉阁大厅做实况直播,把水搅混。】
【明白,女王陛下。】夏知微优雅地躬身领命,嘴角勾起一抹妩媚却致命的弧度,【今晚我就让整座阳明山,变成颜丽卿逃不出去的罗网。】
三十分钟后,一辆毫不起眼的黑色休旅车穿过台北市区稀疏的车流,沿着蜿蜒曲折的仰德大道一路向阳明山深处疾驰。
窗外的景物从繁华的士林夜市渐渐变为幽暗密布的林木,浓重的硫磺白雾自山谷间蒸腾而起,将挡风玻璃外的视线遮蔽得不足十公尺。
邱奕辰一边握着方向盘熟练地过弯,一边用蓝牙耳机监控着网路舆论与后台讯号:【知微安排的两位百万网红已经抵达松泉阁大门,借口温泉水质不符与店家发生消费纠纷,现在正在大厅开直播闹事,吸引了会馆大半的保全与经理过去处理。我们会馆后方的员工通道只有一名守卫,我已经透过远端讯号干扰了那一侧的监视器镜头,有三十分钟的盲区。】
坐在副驾驶座的辜允棠戴上一顶黑色鸭舌帽,将黑色长发挽入帽中,脸上未施粉黛,却依旧掩不住那股摄人心魄的精致与锐利。
她转头看着身旁神情紧绷的年轻记者,低声道:【奕辰,今晚的事情牵扯到人命与凶杀,如果被颜丽卿的人发现,你可能会失去现在所拥有的一切,甚至被地检署扣上非法侵入与妨害秘密的罪名。你现在下车还来得及。】
邱奕辰踩下油门,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扯出一抹带着痞气却无比坚定的笑意:【辜大小姐,台大新闻所教我的第一课是寻找真相,但在这座被资本与谎言填满的台北城里,只有跟在你身后,我才能看到真正的正义。更何况……三年前你在信义区街头把我从建商打手的围殴中拉出来的时候,我这条命就已经押在你的赌盘上了。】
他的声音在后半句微微低了下去,眼中那份压抑了数年的炽热与深情在浓雾中一闪而过,随即被他巧妙地用一声嗤笑掩盖过去:【少废话了,我的女王,坐稳了,我们要进狼窝了。】
休旅车悄无声息地滑入松泉阁后山一处隐密的竹林空地。
两人身穿黑色防水风衣,踏着湿滑的泥泞与落叶,在浓烈的硫磺气味与温泉水汽掩护下,迅速翻过了后院的木质围篱,潜入了会馆后方的独栋员工宿舍。
整座松泉阁依山而建,日式木造回廊在白茫茫的温泉水雾中若隐若现,四周除了温泉出水口汩汩的流水声与远处大厅隐约传来的争吵声外,静得令人背脊发凉。
两人沿着木造外廊迅速移动至最底端的一间阴暗平房,门牌上标注着【巡逻员陈添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