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价钱,那个成本,那个用料的仔细程度——每个细节对上来,都不像是为了钱。
拿他用的鸡蛋来说,均价比对面便宜炒饭的蛋贵了将近一块一个,那是土鸡蛋,不是饲料蛋。
一天打五六十个鸡蛋,多出来的成本每天就是六七十块,一个月两千来块,全补贴进去了,等于每个月用自己的钱在给客人加鸡蛋。
一个想靠摆摊维持家计的人,会做这种账吗?
不图钱,那图什么?
老张把烟头摁灭在脚边的砖缝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他不是要对付谁,他也不是怕谁,他只是有一种直觉——干了这行这么多年,直觉不会错——这个人,不是一般的角色。
“去,”他对小工说,声音平稳,“往后几天盯紧了他,不用动,就看着。看他每天几点到,几点走,中间做什么,跟谁说话,脸色怎么变。”
“张哥,这是要——”
“什么都不要。”老张转过身,往暗处走,声音从背影里飘出来,“我就是想搞清楚一件事,一个不图钱的人,他图的是什么。”
美食街中段,那个正在往三轮车上装家什的年轻人背影笔直,收拾东西的动作干净,没有一个多余的弯腰。
老张看了他很久,一直看到他发动车子、尾灯亮起、转过街角消失,才收回目光。
不图钱的,才吓人。这话,他心里记着,没说出来。
夜里十一点半,江天到家的时候,楼道灯还亮着,婉清给换的新灯泡,白光,比之前那个发黄的要亮很多。
他把三蹦子停进楼道角落,锁好,上楼,开门,屋里的灯开着,厨房方向有灶火没有完全散去的余温。
婉清给他留的饭放在蒸锅里温着,掀开来,是他爱吃的番茄鸡蛋,颜色还好,没有炒过的那种渗水。
他端出来坐到饭桌边,扒了两口,本来想把饭吃完,可眼皮就开始不听使唤,半睁半合的,盯着饭碗里的米粒发了一会儿呆,没意识到自己停下来了。
三天了,头一回不是身体累垮,是脑子里那根绷了三天的弦,忽然松了一点点,一松就什么都撑不住了。
“吃饱了吗?”婉清从卧室走出来,声音轻,没有开大灯,就着厨房透出来的那一点亮,走到桌边。
“差不多。”江天把碗推开,揉了揉眼睛,“碗我来——”
“去睡吧。”婉清把碗端走,站在他背后说,口气不容商量,又不是那种凶的,就是平静的笃定,“碗我洗,你去睡。”
江天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还是站起来,几乎是飘进卧室的。
没摸手机,也没去洗脸,就这么坐到床边,把外套挂在椅子上,脱了鞋,沾枕头的那一刻就觉得整个人往下沉,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轻飘飘的,又是实的。
眼睛一合上,什么都没有了。
枕头底下,那个叫“菜谱”的备忘录文件夹,今晚安静。
没有新的灵感冒出来戳他,也没有成本账目从梦里往外钻。
他就这么沉进去,沉进去,沉进去。
婉清把碗洗完,把灶台擦了,把第二天早上用的粥锅里加好水放上炉子——这些事她做得很顺手,动静小,几乎听不见。
收拾完了过来,卧室门开着一道缝,台灯还亮着,她轻手轻脚推门进来,看见江天睡得瓷实,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右手搭在被子外面。
她目光落在那只手上,停了一下。
手腕处有道红,细长的一条,边缘有点深,是高温的锅沿蹭出来的——她知道那种烫伤,不是最严重的那种,但也不是随便一碰就消的。
这道红痕,他今天回来一个字都没提,洗手的时候应该碰水了,也没吭声。
婉清站在床边,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沉了一下,说不清楚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反正就是沉了。
她轻手轻脚地走回去,开抽屉找出那管烫伤膏,回来,慢慢地把他搭在外面的手腕拿起来,捏着管子把药膏挤出一点,用指腹仔细地抹上去,顺着红痕的走向,轻轻地涂开。
江天睡得深,眉头一动都没有动,连呼吸都没变,就任她这么抹着。
婉清抹完,把手腕重新放好,盖回被子边缘,站起来,去关了台灯。
黑暗里,她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没有坐下,就站着,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听了一会儿,然后绕到自己那边,轻轻躺下来。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全亮,江天先醒了。
准确地说,不是困意散了自然醒,是身体彻底恢复了,没什么可睡的了,逸神丸的效果依然在,整个人清醒得不像话,躺在床上反倒觉得多余。
他侧过身,动作慢,尽量不吵婉清,在半暗的光线里看了一眼手腕——红痕处有药膏的光泽,是昨晚涂上去的,已经稍微消了一点,不那么刺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