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过去说什么?“喂,老婆,我失业了,老板带着他小姨子和八千万跑了?”
他说不出口。
他最后什么也没说,抱着纸箱挤上了地铁。
晚上六点半,江天推开家门,闻到红烧排骨的香味。
那香味撞进鼻腔的瞬间,他鼻子一酸。
厨房里传来锅铲和铁锅碰撞的声音,然后是林婉清的声音:“回来啦?今天这么早?”
林婉清从厨房探出头来,额前的碎发被蒸汽熏得微微贴在皮肤上。
她今天在家穿的很简单,一件奶白色的宽松针织衫,下面是浅灰色的居家棉质长裤,头发松松地挽了一个低髻,用一支木簪别着。
就是这样一身最普通的居家打扮,她穿出来就是有一种干净熨帖的味道——针织衫的领口宽松,微微倾斜地挂在她一侧的肩头,露出一小片锁骨下方莹白的皮肤,胸前的轮廓被柔软的毛线遮出一种温吞饱满的弧度,不夸张,但你看一眼就知道那里面是软的,是暖的,是可以在深夜里把脸埋进去的。
“嗯,公司放假了。”江天把纸箱放在玄关,弯腰换鞋。
“放假?”林婉清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没追问,只是把锅盖掀开,一股浓郁的酱香扑出来,“先洗手,朵朵刚画完画,急着给你看。”
四岁半的朵朵举着一张涂满红黄蓝绿的纸从客厅冲过来,一头撞进江天怀里:“粑粑!”
江天把女儿抱起来掂了掂,在她脑门上亲了一口。小姑娘身上有一股奶香混着水彩颜料的味道。
“画的什么呀?”
“画的是粑粑!”朵朵指着画上那个圆脑袋火柴人,“老师说画家人,我画了粑粑妈妈和朵朵!”
“画得真好。”江天说。
他抱着女儿,忽然觉得喉咙里发紧。
他把“失业”两个字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最后咽下去,说出口的是:“公司放假了,放长假。”
“放长假好呀!”朵朵拍手,“粑粑可以天天陪朵朵!”
饭桌上,林婉清给朵朵擦了擦嘴,忽然起身去了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存折,推到江天面前。
“彩礼钱,八万八,我一直没动。”她说,“我爸妈给的十万陪嫁也在里面。车贷房贷,加上我工资,够撑一年。”
江天盯着那张存折,深红色封皮,边角已经有点磨损了。他半天没说出话。
“你怎么知道……”
“你们公司群里都传遍了。”林婉清给他碗里夹了块排骨,语气跟说“明天降温”一样平常,“张总跑路,带着小姨子,八千万。我们小区团购群都比你们销售部先知道。”
江天:“……”
“那个小姨子,”林婉清慢条斯理地扒了口饭,“就年会那个穿白旗袍的吧?我就说那女人不是善茬,眼睛看人的时候都是钩子。你们张总那点钱够她花几个月的?”
“……你早就看出来了?”
“我又不瞎。”林婉清把一块排骨肉夹给朵朵,“等明天我就去找工作。”她说。
“找。”林婉清点头,“找不到就歇着。三十岁的销售满街都是,我老公只有一个。”
朵朵在旁边举着勺子举手:“粑粑找不到工作,可以在楼下摆摊摊!赵阿姨卖糖葫芦,一天卖好多好多钱!”
江天:“……谢谢你的建议。”
“但是粑粑不能摆摊卖饭饭。”朵朵很认真地说,小眉头皱着,一脸严肃,“粑粑做的饭饭,吃了会拉肚子。妈妈说上次粑粑煮的粥是黑的。”
林婉清“噗”地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泪都出来了,也不知道是笑的还是别的什么。
江天看着老婆和女儿,忽然觉得,八千万也好,八块六毛二也好,张富贵跑路跑到天涯海角也好——这张饭桌上的这三个人,才是他真正不能输的东西。
夜里十一点,江天睡不着。
婉清和朵朵睡得沉,卧室里传来朵朵均匀的小呼噜声。
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把卧室门带上,留了一条缝,到客厅沙发上坐着。
客厅没开灯,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一点橙光,把沙发扶手的轮廓描出一道模糊的边。
他摸出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