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荣回家要步行穿过铁道口。
施工半年的和平路的立交桥已经有了大致轮廓,火车在远处鸣笛,铁道口的黑白栏杆落下,切断了人流。
向荣和其他行人一起停下脚步。
火车冒着黑烟缓慢通过后,栏杆重新抬起。
自行车叮铃铃地响,工人们自然地分流,交错而过。
向荣眉眼微低,双手环抱在胸前,压住宽大的工装。
下了铁道口,就是电机厂家属院。
向荣提前吸了一口气,浅浅地弯起嘴角。
电机厂是个万人大厂,巨大的熟人环境,哪扇窗户后都好像有一双眼睛,一张嘴巴。
前年落成的六层高新家属楼,拿到指标的都是厂里比较有能耐的,进出的人更体面,向荣碰见认识的人点个头,碰见熟悉的人停下脚步说两句。
向荣走出这片,嘴角的弧度浅了点,又拉起来,因为老家属院……才是主战场。
一大片老旧的四层筒子楼,住着厂里近七成工人,从踏入老家属院的区域,向荣路过厂办小学、职工医院、厂区副食店……一路跟熟人打招呼,到了向家所在的那栋筒子楼,也就到了战场中心,邻居随机出现在门口、楼梯以及堆满各种杂物、混杂积压一冬的酸菜缸和各种炒菜味道的狭窄走廊,时不时就要近距离错身。
向家门外,向蕙抬头轻轻喊了一声“姐”,就低下头,铲子在煤炉上翻炒不停。
李慧芬摆手,“去洗个手吃饭。”
这时,隔壁门打开,邻居刘春荣端着吃完的碗筷盆走出来,“向荣回来了?”
向荣礼貌地叫人:“刘姨。”
刘春荣笑容满面地打量向荣上身,点头,“新工服不算大。”目光又落在她脚上,“鞋跟脚不?”
李慧芬不想这个话题继续,推向荣,催促她去洗手。
刘春荣站在她自家门口,一人一盆就挡住了过道,“要我说,分去婚介站也挺好,省得你妈费劲巴拉给你攒工业券买皮鞋了,厂服和胶鞋合适的尺码虽然不好整,也比工业券容易多了。”
向荣嘴角的弧度浅了点。
李慧芬嘴角抖动,掩饰:“我那是没攒够,她还着急用……”
刘春荣吃惊地张嘴,“还攒啊,那你咋把工业券都换出去了?”
“刘春荣!”
李慧芬语气有点急,眼睛瞥向向荣又不敢直接看她,“你说这些干啥~”
“这有啥不能说的。”
“我家孩子多,得一分钱掰成两分钱花。”向荣没看李慧芬,抬脚迈向水房,主动给她妈解围,“不像刘英儿,家里紧着她一个就行,她工作怎么样?”
刘春荣嘴角咧得更开,“工厂里头净是灰,还累,不像你,坐班儿,轻松。”
她嘴上嫌弃,脸上笑得灿烂。
向荣拧开水龙头洗手,附和:“厂里福利好。”
刘春荣笑开,“可不是,累是累点,吃香……”
向荣洗完手,甩了甩,就跟她道别,没有继续当她的听筒。
刘春荣意犹未尽。
……
向家是一间四十平的小房子,隔出三间屋子,一间父母住,一间姐妹俩住,老三向茂一个人住在进门的这一间,也是一家人的饭厅,公区。
饭桌子紧挨着向茂的床,向守田和李慧芬坐在床上,向守田坐中间,李慧芬坐在桌角处,向茂挨着李慧芬,向荣坐向守田对面,右手边是向蕙。
“就知道她刘春荣要显摆,借的家里光,又不是她自己的能耐……”李慧芬端着碗,看一眼向荣,夸道,“哪像咱家老大,分配的工作……”
向荣没搭茬。
李慧芬嘴动了动,独角戏有点儿唱不下去。
“天天土豆白菜大碴子,一点儿胃口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