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二五年四月九日,中央气象署在傍晚六点发布海上陆上台风警报,编号今年第二号的轻度台风玛娃在巴士海峡打转,诡异地滞留不去,外围环流像一条湿重的舌头舔上台北盆地。
阳明山从午后开始就被雨幕封死,士林旧市街往山麓的产业道路在三小时内坍掉两段,泥流冲断电线杆,区公所的广播车来回喊着请民众勿上山,藤堂邸彻底与山下的世界断联。
雨不是落下来,是压下来。
灰靛色的云层低到仿佛直接贴在红砖屋顶上,风把薜荔的叶片整片掀翻,露出底下淡白的叶背,像翻白的眼。
整栋和洋折衷洋楼在风雨里发出低沉的呻吟,木造回廊的每一根梁柱都因湿气膨胀而互相挤压,发出细碎的爆裂声,墙纸底下那些曾经平复的暗绿色血管纹路,此刻在冷灰的天光中全部鼓起,半透明的表面下有液体快速流动,整面墙像是久病之人的皮肤,因为高烧而泛起潮红。
沈映棠坐在二楼卧房的书桌前,雾灰蓝的微卷长发因为潮湿而纠结在颈后,身上只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针织衫,下摆勉强盖到大腿根,黑色长裙被她踢到床尾。
她已经三天没有出门,赵以安离开后的那个雨夜像是一道分水岭,之后的记忆便开始加速剥落。
桌上的笔记型电脑开着,萤幕里是她那篇一夜爆红的长篇小说后台,留言与点阅数字疯狂跳动,出版社的编辑每隔两小时就传来讯息催稿,说这是现象级的才华,说她终于回来了。
她看着那些数字,却想不起自己是什么时候写完那一章的,指尖残留的烟墨与霉粉混合在一起,带着淡淡桧木腐味,她甚至想不起母亲的名字,只记得有一个穿旗袍的女人会在凌晨替她盖被子,会用温热的手掌抚摸她的腰窝。
墙内的低语今晚特别清晰,不再是夜间湿度最高时的窃窃私语,而是整面墙都在呼吸,潮湿的气音带着体温,直接贴着她的耳膜摩擦。
藤堂静的声音不再模仿亡母,而是直接用一种情人嗫嚅的黏腻腔调唤她。
【映棠,你好香,你里面好湿好热,我饿了很久了。】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渗出来,地板底下、壁龛深处、天花板的气窗里同时响起,潮湿得像舌尖舔过耳廓。
【今晚不要给她了,给我,好不好,全部给我。】
沈映棠抱住自己的肩,针织衫的领口滑落一边,露出削瘦的锁骨与半个酥胸,乳尖在冷空气中微微挺起。
她想起叶承宇的警告,想起赵以安手腕上那圈暗绿色的吻痕,恐惧与一种被需要的病态满足感同时在胸口翻搅。
就在此时,一楼玄关传来近乎疯狂的砸门声,混着风雨与木头的撞击。
【沈小姐!沈映棠!开门!】叶承宇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碎掉,完全失去平时温和学者的节制。
他冒着坍方与封路折返,灰白短发全被雨水浸透,细框眼镜歪在一边,深蓝色衬衫贴在清瘦的身体上,手里死死抱着那只旧帆布公事包,里面露出半袋白盐与几本用塑胶袋包住的日治时期誊本。
门被风吹开,他踉跄跌进玄关,雨水在他脚下积成一摊,脸色惨白。
【封印完全失效了,你听得见吗,整栋房子的防震夹层已经活化,蚀不再满足于舔你的蜜水,它今晚要直接吃掉你的自我!】
他冲上二楼,一把抓住沈映棠冰凉的手腕,桧木的腐味与雨水味扑面而来。
【夹层里的菌毯已经从休眠转为捕食,过去它是透过看守者转移饥渴,用体液交换慢慢掏空祭品,现在台风的湿气让它膨胀到极限,看守者也压不住它。它今晚会把你拖进墙里,像处理历代租客那样,把心口掏空填满菌丝,做成新的标本。你必须现在跟我走,火还来得及。】
话音未落,整栋藤堂邸猛地收缩了一下。
不是地震,是墙体本身向内吸气,肥厚的中空墙壁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所有房门同时无风自动地关上,气窗的玻璃映出无数重叠的倒影。
原本渗在墙纸下的暗绿色血管瞬间鼓胀破裂,无数细密的裂纹在墙面上炸开,从裂缝里缓缓渗出大量黏稠的霉绿色汁液,那液体浓稠如融化的寒天,带着桧木腐朽与铁锈混合的腥甜,一滴一滴沿着墙面往下流,在榻榻米与木地板上积成薄薄的水膜。
地板不再是硬质的木面,而是像舌面般柔软蠕动,每踩一步都会下陷半寸,随即温柔地回弹,吸附住脚底。
周雪檀在此刻出现在回廊转角,她的模样第一次失去优雅。
原本挽成低髻的乌黑长发散开,丝质旗袍改良洋装的下摆被黏液浸湿,珍珠项链歪斜地挂在汗湿的胸口,丰腴柔软的曲线在湿透的布料下剧烈起伏。
她扶着墙,脸上满是惊恐,声音颤抖。
【静,你在做什么,停下来,你答应过我只要有新的祭品就会放过我,你不能这样……】她的话被一声黏腻的嗤笑打断。
墙体中央,所有的霉绿色汁液向内汇聚,菌丝如活蛇般纠结、缠绕、堆叠,慢慢凝聚出一具少女的形体。
藤堂静赤裸地从墙内步出,惨白近乎透明的肌肤上布满暗绿色血管纹路,长发如霉丝纠结垂到脚踝,眼瞳浑浊如积满雨水的池面,胸前两点淡粉与腿间的花瓣都清晰可见,却没有任何人类的羞耻,只有纯粹的饥渴。
她每走一步,身后就拖出数十条半透明的菌丝触手,触手的表面覆盖细密绒毛与透明黏液,末端是吸盘状的软口,在空气中贪婪地开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