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经完全浸透信义区的天空,四十楼的灯光在玻璃帷幕上连成一片冷白色的海。
沈若晴挂断内线电话的指尖还残留着话筒的凉意,范姜彦廷那句请来我办公室一趟,语气平稳却像一根细针,准确刺进她与陆以昀之间刚刚升起的那点温热。
她重新扣上黑色西装外套的第二颗扣子,动作比平常慢了半拍,珍珠白丝质衬衫被重新整理平整,领口那颗解开的扣子被她仔细扣回,遮住颈侧因为整日紧绷而泛起的薄红。
银色细炼被衬衫领片压住,只露出一点光。
她抬头看向陆以昀,他的白衬衫领口同样已经扣好,袖口放下,原先卷起时露出的小臂线条被布料收敛起来,可那双眼睛却藏不住东西,眼底的关心与被若晴姊三个字烫过的热度还在翻动。
走吧。
沈若晴轻声说,声音放得比平常低,像是怕惊动走道上残留的加班同事。
这条通往合规办公室的走廊她走了十年,灰蓝色地毯吸走脚步声,两侧是透明会议室与档案柜,平常走起来只觉得效率,今晚却觉得格外漫长。
冷气出风口的低鸣与远处影印机的待机灯一闪一闪,让整层楼有一种悬疑诡谲的安静,好像每扇玻璃门后都有一双眼睛在观察。
陆以昀跟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没有并肩,也没有落后太多,刻意保持着实习生与总监之间该有的距离,可他的气息却很近,干净的柑橘洗衣精混着些许咖啡苦香,随着他的步伐一阵一阵拂过她的肩头。
沈若晴能感觉到自己的后颈因为这份靠近而泛起细微的酥麻,体温不受控制地往上攀了一点,她强迫自己把视线固定在走廊尽头那扇磨砂玻璃门上,门后透出范姜彦廷办公室暖黄色的灯光。
范姜彦廷的办公室与四十楼其他主管的开放式格局不同,厚重的木门与书柜让空间显得沉稳而封闭。
灰白短发梳理整齐,细框眼镜后是一双看过太多职场起落的眼睛,他穿着深蓝西装与素色衬衫,袖扣是简单的银色,整个人坐在办公桌后,却没有立刻让他们坐下,而是先起身替两人倒了两杯温水。
这个动作让沈若晴紧绷的肩线稍微松了一点,却也让她更加警觉,范姜彦廷越是温和,代表他接下来的话越是严谨。
范姜彦廷做了个手势,示意两人在会客沙发上坐下,自己则拉过一张单椅坐在对面,没有隔着办公桌的压迫感,却保持着合规主管该有的审视距离。
今天下午的会,你们处理得很好。
他先开口,语气是肯定的,看向沈若晴,合规条文用得准,看向陆以昀,程序意识也到位。
仲衡那边我已经正式发信,重申客户授权数据不得跨组流用,这件事到此为止,不会影响你们的考核。
我请你们来,不是为了追究。
沈若晴握着温水杯,指腹感受到杯壁的热度,点头回应,谢谢范姜总监。
那一瞬间她以为只是例行的程序确认,心里刚松半口气,范姜彦廷的下一句话却让室内的空气再度凝住。
不过,有另一件事,我觉得需要跟你们聊聊。
范姜彦廷推了一下眼镜,视线在两人之间平静地转了一圈,不是质问,更像是一种提醒,合规部门这周收到两次非正式的关切,有人提到策略组的总监与实习生近期互动密切,下班后仍长时间共处一室。
当然,没有具体指控,也没有违规证据,但你们应该明白,外商的伦理规范对权力不对等的关系非常敏感。
上司与实习生,本质上就是考核权与被考核权的关系,任何好感如果没有被妥善安放,很容易被解读为利益冲突,甚至会伤害到双方最珍惜的东西,也就是专业上的信任。
这段话说得极其圆融,却字字落在要害。
沈若晴的背脊瞬间挺得更直,西装外套的布料绷紧在肩胛骨上,她感觉到脸颊有一股热度往上冲,却被她用多年的自律硬生生压住。
三十三岁的她从来不是会因为绯闻而慌乱的人,可此刻被范姜彦廷这样平静地点破,她才惊觉自己对陆以昀的欣赏早已越过了前辈对后辈的欣赏。
那些凌晨两点共享便当时他递来的热汤,那些在落地窗前重建模型时他俯身靠近、呼吸拂过她耳侧的瞬间,那句若晴姊喊出口时她指尖碰到他手背的颤栗,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她,这份心动已经不是单纯的革命情感。
她不敢看陆以昀,却能感觉到身旁年轻男性的身体微微僵住,温水杯在他手中被握得更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范姜总监,我明白您的意思。
沈若晴率先开口,声音保持着总监该有的清晰,却比平常多了一丝沙哑,她没有否认,也没有回避,这正是她与那些靠话术掩饰的人最大的不同。
我必须坦白,我对以昀的确有超出工作的好感。
他的能力、他的正直,还有他在压力下依然选择先来问我的那份尊重,都让我非常欣赏。
这份欣赏在这几天的并肩作战里,确实让我产生了心慌。
可是我更清楚,我是他的直属主管,在他的实习考核没有结束之前,任何私人的情感如果没有界线,对他是不公平的,对团队也是不负责任的。
所以我主动想来听听您的建议,我不想让这份好感变成伤害他的流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