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二〇三九年七月二十四日,清晨六点零七分,灰色边缘带的旧抽水站屋顶,天空正从铅灰色慢慢转成淡蓝。
海风带着咸味吹过生锈的铁皮屋顶,把贴在墙上的证据纸张吹得微微翻动。
前一刻还因为全频道直播而绷紧到极点的空气,此刻像是被慢慢松开的弦,留下一种近乎虚脱的安静,只有那七台自制中继节点的散热风扇还在嗡嗡转动,绿灯一颗颗稳定地亮着。
林雨桐还坐在临时架起的摄影机前,白衬衫的领口被汗水浸得有些透明,齐肩的黑发凌乱地贴在颊侧,小麦色的皮肤在晨光里透出一点光泽。
她没有立刻站起来,只是把双手轻轻放在膝盖上,看着萤幕上不断跳动的收听数据。
那条代表收听峰值的曲线在五点四十二分冲破了滨海特区有纪录以来区域网路的最高点,然后就一直维持在高原,没有掉下来。
【还在听。】廖允凯的声音从器材堆后面传出来,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却亮得惊人。
他推了推歪掉的黑框眼镜,手指还停在键盘上,指尖的焊锡痕在晨光下发黑。
【雨桐姊,你看,过渡生活圈第三配给站、第五配给站那边的节点回报,排队的人没有散,他们就站在原地,把收音机开到最大声。核心区那边也有人在转发,我们寄给监察院的封包已经显示已读,而且被标记为最高优先级。】
林雨桐点点头,喉咙有点干,却说不出话。
她的手环此刻安静地贴在手腕上,蓝光稳定,不再闪烁红色的警告。
那是她这几个月来第一次感觉到这个冰冷的电子环没有在审判她。
许邵谦站在她身后,一只手轻轻按在她的肩上。
他身上的多口袋记者背心还没脱下来,旧记者证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眼下熬夜的阴影很重,但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清亮。
他把一瓶已经开过的饮用水递到她嘴边,低声说:【喝一点,你刚才说了二十分钟,一口水都没喝。】
林雨桐接过水,仰头喝了一小口,温热的水流过干涩的喉咙,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许大哥,我们真的做到了吗?声音真的传出去了吗?】
许邵谦蹲下来,与她平视,掌心的温度透过制服外套传到她的肩膀。
【传出去了。而且,他们已经不得不听了。】他把笔电转过来,萤幕上是独立媒体刚刚推送的快讯标题,黑底白字,像一道切开晨雾的光。
【监察院十分钟前发布紧急声明,宣布依据我们提供的区块链还原纪录与录影证据,正式立案调查配给管理局,指挥调查官即刻进驻核心配给区行政大楼与云庭会所。】
就在这时,旧抽水站那扇常年卡住的铁门被推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陈怡安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个纸箱,身上穿回了那套改良过的护理师制服,只是制服的臂章上多别了一个手写的标签,写着【病患权益小组】。
她的短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上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但笑容却是这一个月来最温暖的一次。
【雨桐!允凯!许先生!】她快步走进来,把纸箱放在地上,里面是几盒还带着医院药局封条的S级药品,溯源码在晨光下闪着干净的光。
【医疗中心解封了。稽查队六点整撤走,沈洛娴被调查官直接在药品仓库前带走,高铭远跟周劲纶是在行政大楼的办公室被收押的。我亲眼看见他们上手铐,金框眼镜掉在地上都没人捡。】
廖允凯忍不住跳了起来,椅子被带得往后倒。【真的被抓了?那个会说陪伴可以换药的家伙,也被抓了?】
陈怡安点头,眼眶有点红,却笑得很开。
【周劲纶的律师想要求保释,调查官当场播放了你录的那段影片,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沈洛娴更是一直说她只是依法执行演算法,但调查官拿出你跟廖允凯还原的原始码对比,她的授权签名清清楚楚,一个都跑不掉。监察院说,这次是伪造文书、滥权图利还有违反《紧急资源统筹法》的特别条例,全部收押,分配演算法今天中午就要公开上线,接受公民监督。】
林雨桐站起身,走到陈怡安面前,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
陈怡安身上的消毒水味混着淡淡的汗味,是属于医疗现场最真实的味道,让林雨桐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一点地。
【怡安姊,你复职了吗?】林雨桐轻声问。
陈怡安摸摸她的头,像姊姊对妹妹那样。
【复职了。不只复职,院长刚才当着所有护理师的面跟我道歉,还说要让我来主导成立病患权益小组。以后S级药品的申请,不再只看点数跟系统判定,要由医师、护理师跟病患代表一起审,溯源码每一笔都会公开在医疗中心的布告栏,谁都不能再把它当成筹码。】她的声音有点哽咽,却很坚定。
【雨桐,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把那段录音带出来,我到现在还在药局里帮他们盖章,眼睁睁看着病人拿不到药。】
铁门再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叶守仁。
他还是穿着那套皱巴巴的配给站制服,只是制服的口袋里不再塞满申诉单,而是夹着一本新的手写笔记本。
他手里提着两袋还热着的配给面包,脸上是那种被体制磨了二十年后,第一次敢抬头看人的神情,有点腼腆,又有点如释重负。
【林同学,许记者,廖同学,陈护理师。】叶守仁把面包放在桌上,语气还维持着基层公务员的客气,却多了一点实在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