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二〇三九年七月二十四日,凌晨三点四十一分,灰色边缘带的旧抽水站没有熄灯。
外头的海风卷着盐味与铁锈味,从破损的窗框灌进来,潮湿的空气贴在皮肤上,像一层薄薄的膜。
站内的灯泡因为电压不稳而微微闪烁,墙上那面贴满列印纸、红线与便利贴的证据墙,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林雨桐站在墙前,齐肩的黑发被海风吹得有些散乱,洗旧的配给制服外套披在肩上,帆布鞋的鞋带绑得死紧,小麦色的脸颊还留着前一夜哭过的淡淡痕迹,却不再有惶恐,只有熬夜后的清澈与决绝。
【雨桐,你再看一次这段。】许邵谦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低沉而稳定。
他穿着那件多口袋记者背心,领口的旧记者证已经磨得发白,眼下有着长时间熬夜的暗影,却让他的眼神更锐利。
他把笔电转向她,萤幕上是一段剪辑到一半的影片,左边是医疗中心后台日志的原始码,右边是被窜改后的区块链纪录,中间用红线标出修改时间与操作者的隐藏帐号。
【我把高铭远的最高权限帐号操作时间轴拉出来了,每一次把S级药品从『可配给』改为『耗损报废』,都发生在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帐号是gm_001,但登入位置固定在配给管理局副局长办公室的内网。这是铁证。】
林雨桐点头,指尖轻轻划过萤幕,那些冰冷的数据背后,是妹妹林雨馨一次次因为点数冻结而无法呼吸的夜晚。
【还有周劲纶的那段,我已经把钮扣摄影机拍到的完整对话,连同时间戳记一起放进去了。他亲口说陪伴可以换一年份的药,沈洛娴在旁边补的那句点数归零就能让系统合法拒收,都留着。许大哥,我们要让所有人听见,这不是短缺,是有人把活路当筹码在卖。】
廖允凯从维修坑里探出头来,黑框眼镜歪在一边,额头满是汗珠,手指还沾着焊锡的黑痕。
他抱着一台用废弃基地台与太阳能板拼凑出来的黑色箱子,箱子上焊着手作的天线与散热片,那是他这半年来最得意的作品。
【雨桐姊,许大哥,区域网路的离线节点架好了!】他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发抖,却带着工程师特有的笃定。
【我绕开了官方的频谱管制,用旧印刷厂的屋顶跟三个过渡圈的顶楼水塔当中继,总共七个节点,就算核心区断掉主干光纤,我们的讯号也能用跳频的方式自己绕出去。手作收音机只要转到这三个频段,就一定收得到。而且我加了即时备份,每播出三十秒,就自动打包上传到监察院的陈情信箱跟两家还敢登独立新闻的境外伺服器,他们想关也关不掉。】
林雨桐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廖允凯的肩,感受到少年瘦削肩膀下绷紧的肌肉。【允凯,昨天在第二配给站的巷子里,你吓坏了吧。】
廖允凯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耳根发红。
【对不起,我昨天太冲动了,没有听许大哥的话,差点就把大家都害了。可是我不想再躲在萤幕后面,我想让我的技术真的能保护到人。】
许邵谦也走过来,把一瓶还有余温的饮用水递给他。
【你已经做到了。没有你的节点,我们的声音根本走不出这座抽水站。记住,恐惧是正常的,但我们现在有彼此。】
时间指向四点,距离预定的全频道揭露还有两个小时。
这是林雨桐提议的时刻,配给站每日六点开门排队,四点到六点是过渡圈与边缘带的人们最清醒、收音机也最常开着的时段。
她看着墙上的时钟,忽然转向许邵谦,声音放得很轻。
【许大哥,我有点怕。】
许邵谦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
他的掌心温暖干燥,带着长期敲键盘而略微粗糙的触感,指节有力。
林雨桐的手微微颤抖,他便用拇指缓缓摩挲她的手背,体温透过肌肤一点点传过去。
【怕什么?】
【怕播出去之后,没有人敢听。怕高铭远真的会把雨馨的呼吸器彻底锁死。怕我们赌上所有,却还是改变不了什么。】她的声音很小,眼眶有些热,却没有掉泪。
这几天她已经流了太多眼泪,现在只剩下一种把自己逼到墙角的清醒。
许邵谦把她往自己身前带了一步,两人的距离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旧抽水站的灯光昏黄,映在他带着胡渣的脸上,疲惫却温柔。
【看着我,雨桐。】他低声说,气息拂过她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