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二〇三九年七月二十三日,清晨六点十七分,灰色边缘带的旧抽水站还没亮透。
海面上压着低低的云,风把铁皮屋顶吹得发出细碎的震动,林雨桐是被手环急促的震动吵醒的。
不是配给提醒,是医疗中心群发给所有病患家属的公告,淡蓝的光幕在昏暗的室内跳动,字体是冰冷的制式黑体。
【紧急医疗稽查公告:为确保S级管制药品使用符合紧急资源统筹法,核心配给区医疗中心自今日七时起进行全面盘点与人员管制,非紧急病患暂停收治,所有护理人员重新审核执勤资格。】
公告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红字,点数异常者将暂停手环医疗权限,直到稽核完成。
林雨桐盯着那行字,手指发凉,她立刻点开妹妹林雨馨的手环连动页面,原本已经被周劲纶在云庭拍照时调回绿色的可领取状态,一夜之间又被打回刺眼的红色,旁边多了一个新的注记:【高风险滥用疑虑,点数冻结,呼吸器使用需重新审核】。
【他们动手了。】许邵谦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他整夜没睡,眼下阴影更深,手里拿着刚从区域网路截下来的内部公文截图。
【高铭远凌晨四点签的令,用稽查当理由,直接封医疗中心。这不是盘点,是清洗。】
廖允凯抱着笔电从维修坑爬出来,脸色发白,镜片后的眼睛全是血丝。
【雨桐姊,我这边也收到一封匿名讯息,说新的S级药品没有放在医疗中心,被移到第二配给站后面的备用仓库,还附了仓库的进出密码跟监视器死角图。寄件人署名是沈洛娴的助理。】
林雨桐的心往下沉。
沈洛娴从来不会让助理经手这种事,这太刻意了。
她还没来得及阻止,廖允凯已经把讯息转给许邵谦看,语气带着急切的期待。
【如果这是真的,我们现在过去就能拍到药被藏起来的实景,配合云庭的录影,证据就完整了。】
许邵谦皱起眉,锐利的眼神扫过那张死角图。
【太干净了,连巡逻时间都标得一清二楚,像是故意画给我们看的。允凯,先别动,我们需要验证来源。】
同一时间,核心配给区医疗中心,消毒水的气味比平常更重。
高铭远穿着熨烫平整的深色西装,站在护理站前方,金框眼镜后的笑容维持着一贯的官式温和,但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力。
他身后跟着两名管理局的稽查员,手里拿着平板,正在逐一刷过护理师的手环。
【各位辛苦了,紧急状态下,药品管理必须更严谨,这也是为了保障大多数市民的权益。】高铭远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护理站安静下来。
【经审核,有护理人员在未经授权的情况下,私自复制并对外传递S级药品的后台日志与库存报表,这已经违反紧急资源统筹法第十九条,涉及泄漏管制资讯与危害配给安全。】
他的目光落在陈怡安身上,陈怡安穿着改良过的护理师制服,短发整齐,双手因为长期消毒而显得粗糙,此刻正紧紧握住护理车的把手。
【陈怡安护理师,经查,你于七月十九日至二十二日期间,多次在非勤务时间存取S级药品资料库,并将资料携出院区。审核委员会决定,依规定暂停你的执勤资格,缴回识别证与药品管理权限,接受调查。】高铭远把一份停职通知轻轻放在护理车上,动作甚至称得上礼貌。
【你是资深人员,应该最清楚,制度的稳定需要每个人守住分寸。你先休息,后续调查会还你清白。】
旁边的护理长想开口,却被沈洛娴冰冷的声音截断。
沈洛娴今日穿着俐落的行政套装,细跟高跟鞋在光亮的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她推了一下细框眼镜,手中平板显示的正是陈怡安的调阅纪录,时间精确到秒。
【陈护理师,你调阅的病历号包含林雨馨,这名病患已被系统标记为高风险滥用,手环点数已经冻结。你在这个时间点接触她的资料,很难不让人联想。】沈洛娴的语调平淡,没有一丝波动,却像手术刀一样准确。
【配合调查是唯一的选择,把随身碟与备份交出来,委员会会考量你过去的考绩,从轻处理。若继续隐匿,你的护理师执照与退休年资,都会受到影响。】
陈怡安的脸色在瞬间变得苍白,温暖的笑容僵在嘴角,但她的背依旧挺直。
她看着那张停职通知,没有伸手去接,声音因为压抑而有些沙哑,却依旧温柔而坚定。
【高副局长,沈稽核官,我复制资料,是因为有孩子因为点数不足拿不到药,在病房里喘到发黑。我宣誓过要优先照顾病患,不是优先照顾报表上的数字。紧急资源统筹法的立法精神是救人,不是把药锁在仓库里等着变成耗损。】她把护理车往前推了一步,让开身后的药柜。
【你们要停我的职,我接受,但病房里还有十五个等着换药的慢性病患,今天稽查封锁,他们的药怎么办?】
高铭远维持着笑容,眼神却冷了下来。
【这就不需要你操心了,医疗中心会安排代理人员。你现在可以离开了,记得,手环的医疗权限已经暂停,离开前请配合稽查员检查个人物品。】
陈怡安被两名稽查员请出护理站时,许多低着头的护理师都不敢看她,只有一个年轻的实习生偷偷把一瓶未开封的生理食盐水塞进她口袋,对她快速眨了眨眼。
陈怡安握紧那瓶冰凉的盐水,走出医疗中心的大门,七月的阳光毒辣地打在她身上,她的制服背后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片。
她没有回过渡生活圈的家,而是直接转向灰色边缘带的方向,脚步越来越快。
灰色边缘带,第二配给站后巷,时间接近中午十一点。
廖允凯最终还是没有听劝,他趁着许邵谦与林雨桐去安顿陈怡安传来的雨馨病况时,一个人背着改装过的手提天线,穿着宽松的连帽衫,照着假情报上的死角图,绕到备用仓库的侧门。
巷子里堆满发霉的纸箱,空气中都是潮湿与铁锈的味道,监视器的红灯果然如图所示,没有转向这侧。